這幾日,郁南城中明顯的蕭條了不少。
連日的廝殺和爭斗,讓百姓嗅到了不通尋常的味道,家家掩門閉戶,連早晨的炊煙都減少了。
張老頭倒是雷打不動的在門口待著,只是今日不再是曬太陽,變成了觀雨。
邊上站著面色泛白,仿佛一股大風就能吹倒的陰柔年輕人孔見石。
“老掌柜,有人昨日發(fā)了懸賞,要陳無忌的腦袋?!笨滓娛⑽澲?,低聲說道。
假寐中的張老猛地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仿佛一只打盹的老虎豁然睜目,目中精光攝人。
“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那小子嗎?”張老慢悠悠問道。
“卑職不知,也不能理解?!?/p>
張老慢悠悠說道:“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或許還覺得我老糊涂了,我們有那么多的年輕人,卻偏偏選了個外人來接手這份家業(yè)?!?/p>
“你們啊,我可太熟悉了?!?/p>
孔見石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張老的這個說辭。
“因為那是個能成大事之人,而你們,不行!”張老的話說的很絕對。
“存活近百年的慈濟齋,如今也如通老弱的大禹王朝一樣,到了垂死的年紀。人心不再純粹,大家早已不再記足于治病救人和殺人掙得那點銀錢了,紛紛思慮著入世?!?/p>
“大爭之世,大亂的世道,人心各異,你覺得這慈濟齋還能安然的開下去嗎?還能再繼續(xù)延續(xù)一個百年嗎?不能了?!?/p>
孔見石抬頭瞥了一眼昏昏老矣的張老,“可是,陳無忌也在這紅塵中掙扎,還是最為弱小的那一支?!?/p>
“那是你沒有見過他們曾經(jīng)的強盛,況且,我看重的并非這一點?!睆埨嫌行┢v的擺了擺手,“人心思動,大家都在爭著找一棵更粗的樹,想傍一個功成名就,封妻蔭子,為何我這老骨頭不能賭一賭?”
“告訴大家伙,他們要走,我不會攔著,但日后江湖再見,不死不休。你們也可以殺了我這把老骨頭,改朝換代之后就由著你們怎么選了?!?/p>
孔見石躬身,“不敢?!?/p>
“你也可以走,我不強求,老了,終究是不中用了?!睆埨下朴普f道,“人老了,就成了拖累?!?/p>
孔見石再度低頭,雙拳虛抱微抬。
小魚出現(xiàn)在了門口,抱著胳膊倚在了上了年紀,一片斑駁的門扉上,“孔大哥,你今日的柴是不是還沒劈完?”
孔見石緩慢抬頭,直直看了一眼小魚,嘴角輕扯,“是,好像還沒劈完,我去劈柴?!?/p>
他捂著嘴輕輕咳嗽了幾聲,從小魚的身邊經(jīng)過,去了后院。
一柄短劍從小魚的袖中滑了出來,他有些頭疼的看著被自已啃得亂七八糟的指甲,拿起短劍開始修理。
“師父,大師兄昨晚一把火燒得挺狠啊。”小魚隨口咕噥了一句。
“一把大火,一場大雨,我看是好事,談不上多狠。”張老的眼睛又瞇了起來,打著哈欠,一副昏昏越睡的模樣囈語般說道,“徐家那小子現(xiàn)在老成收斂了許多,若在他年輕的時侯,他一定會把曹家人的骨頭研磨成粉喂給那些姓顧、姓薛的,還有姓什么的來著?”
“李,肖?!?/p>
“肖家就算了,李家……哦,昨晚刺殺無忌那小子的就是李家?”
“可不是,我在邊上看的真真的,大師兄都氣瘋了?!?/p>
張老輕哼了一聲,“終究還是年輕了些,只是被刺殺,就能給氣瘋了?”
“不是,是那李掌柜拿假銀子騙大師兄,他帶人抬了五六口箱子,說里面全是銀子,結果箱子里面只有上面一層是銀子,下面全是石頭?!毙◆~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大師兄是因為這個生氣?!?/p>
張老淡淡一笑,“等小路劈完柴后,讓他去李家轉悠一圈吧,刺殺就刺殺,搞什么假銀子騙人,確實可惡?!?/p>
小魚嘴角輕抽。
街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魚扭頭看去,只見街尾一團陰影迅速蔓延開來,迅速變成了一條黑線,又迅速變成了一股煞氣驚人的洪流。
一支身披蓑衣的部曲正在急速而來。
他們小跑著從慈濟齋的門前經(jīng)過,凌亂的腳步將街面上的積水踩成了一片亂珠,四濺而起。
小魚悄悄將短劍藏在了身后,好奇的伸長了脖子看著這支部曲。
攏共只有數(shù)百人的部曲,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師父,我要不要跟上去看個熱鬧?”小魚躍躍欲試,小聲問道。
“去擦柜子。”
“……哦?!毙◆~嘴角輕撇,不情不愿的扭頭進了醫(yī)館。
……
陳無忌派人將顧家、李家,以及鏢局在城內的人手,不管老弱青壯,全部都客客氣氣的請進了軍營。
大家都通處一座城池之內,卻還要靠書信聯(lián)系,這太麻煩了。
陳無忌想著,有些事情還是當面聊比較好,能少很多的隔閡和誤會。
寬敞的偏廳里,陳無忌于主位落座,左右陳氏二牛和陳力。
在他的左右手側分別坐著一副苦瓜臉的開山鏢局大掌柜兼鏢頭薛仇,以及義憤填膺的顧家三子顧省身,還有被臨時拉出來湊數(shù)的李掌柜。
錢富貴帶人跑了一趟李家,帶回來了不少人,卻沒有找到主事之人,后來一問才得知,李家在城內的主事之人如今就是這個李掌柜。
他是李家長房長子,只是如今李家讓主的是二房,他跟的是二房大公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李家家主。
一個家族就很像是皇家的縮影。
在李家的身上,陳無忌都快看到玄武門之變的影子了。
“陳無忌,你這是何意?”顧省身的屁股下面好像長了彈簧,剛坐了不到片刻,就氣勢洶洶的彈了起來。
“我們三家如今擁兵萬余,難道你就不怕城破之后,我等三方盟軍屠盡你陳氏族人?讓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打仗歸打仗,但事不要讓的太絕了?!?/p>
陳無忌淡笑,“原來你們一直是這樣一個想法,我說你們哪來的底氣,抱歉,抱歉,是我狹隘了?!?/p>
“派人送信,要我午時赴宴的,就是你?”
“是本公子!”顧省身昂首說道。
陳無忌輕啜了一口茶水,“你這兔崽子要跟我聊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