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照舊走神武門回皇宮。
只是剛到萬歲山腳下,有人來請:“請娘娘移步?!?/p>
蘇晚晚心臟劇烈跳動。
蕭彬來了?
這么快?
萬歲山上原本有座壽春亭。
是憲宗皇帝駕崩前一年為慶祝母親周氏的圣旦節(jié)修建的。
憲宗皇帝駕崩后,周氏常來這里坐坐,眺望南邊的皇宮,思緒萬千,悼念兒子。
蘇晚晚小時候也跟著周氏來過這里。
只是,現(xiàn)如今壽春亭已經(jīng)沒了蹤影,原地只留下一片石基。
“壽春亭什么時候拆的?”蘇晚晚問。
“孝肅太皇太后去世后不久,先帝就命人把這座亭子拆了?!?/p>
萬歲山的管事內(nèi)官恭恭敬敬地回話。
蘇晚晚內(nèi)心不禁抽痛了一下。
周氏把先帝撫養(yǎng)長大,扶他登上皇位。
養(yǎng)育之恩卻敵不過后來日積月累的仇恨。
只能說,什么祖孫親情、血脈親緣,在利益面前,都是浮云。
此時此刻,正是炎炎夏日,陽光照在肌膚上灼熱滾燙,她卻倍感凄涼孤寂。
站在壽春亭臺基上向南遠眺,富麗堂皇的皇宮盡收眼底。
令人敬畏又充滿神圣感。
對權(quán)勢和皇家威嚴(yán)又有了新的認識。
這大概就是帝王才會擁有的“睥睨天下”感覺吧。
神武門的城門樓高大巍峨,擋住了她所居住的坤寧宮,連一個飛檐都瞧不見。
回過神時,身邊的人都已經(jīng)退避到遠處。
一個高挑挺拔的男子身影漸漸走近。
蘇晚晚身形微僵。
男子頭戴烏紗帽,身穿緋色窄袖圓領(lǐng)官服,胸口的補子繡著虎豹,腰間系著素金腰帶。
正是蕭彬。
臉上表情可以稱得上寡淡,并沒有分毫久別重逢的喜悅。
他行完禮,望著蘇晚晚的眼神有點幽深。
蘇晚晚心想,他對自已大概是有幽怨和失望的。
畢竟是自已果斷棄他而去,選擇一刀兩斷。
成為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皇后。
兩人闊別已有半年。
卻仿佛經(jīng)歷了滄海桑田。
身份地位非比。
她收回思緒,想了半天還是開口寒暄:
“蕭大人可曾遠眺過這里的風(fēng)光?”
蕭彬神色疏離。
輕輕看了一眼皇宮方向的金黃色琉璃屋頂。
不以為意地客氣道:
“微臣多謝皇后娘娘捐官之恩?!?/p>
蘇晚晚這才想起來,自已讓人給蕭彬捐了個正四品的蔚州衛(wèi)指揮僉事之職。
然而。
蕭彬這撇清關(guān)系的神色還是刺痛了她。
雖然她執(zhí)意見蕭彬,也并不是為了續(xù)舊情。
當(dāng)初蘇家大火后的痛苦和歇斯底里從心底翻涌而出。
如潮水般向她襲來。
瞬間把她淹沒。
再也撐不住體面。
她面上依舊平靜,聲音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孩子呢?”
話語極輕,被風(fēng)一吹,就消散無蹤。
卻像是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句話里。
蕭彬沉默了一會兒,“不太好?!?/p>
蘇晚晚整個人像遭遇了雷擊,身子搖搖晃晃,都快站立不住。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母親才最了解自已的孩子。
即便尸首燒得一片焦黑面目全非。
她撐著絕望中的一絲希冀,還是能分辨出,那個不是她的孩子。
蕭彬站得離她遠遠的。
并沒有像以往那樣第一時間來扶住她。
蘇晚晚支撐不住,索性蹲下身子,用雙手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溢出,滴到地面上,水花四濺。
地上一只正搬運小漿果的螞蟻被眼淚砸中,嚇得扔了小漿果就跑。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晚才鎮(zhèn)定下來,擦干眼淚站起身,眼眶紅紅地看向蕭彬。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蕭彬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聲音沙啞,眼神深邃而銳利。
“想見他,跟我走。”
蘇晚晚愣住。
明明是句清晰無比的話,可她卻不由得多想了一層。
以為他在逼她,在孩子和皇后之位間做個選擇。
要做皇后,就別見孩子。
想見孩子,就拋下一切跟他走。
她猜他是不是這個意思。
這其實沒什么好選的。
照她自已的意愿,肯定是選孩子。
可是。
現(xiàn)如今這個情景,能不能走掉,是個大問題。
蘇晚晚沒想好怎么回答,先調(diào)轉(zhuǎn)話題:
“怎么不太好?”
蕭彬語氣沉沉,“要娘親?!?/p>
從懷里拿出個小東西遞給蘇晚晚。
蘇晚晚看到那個小東西,眼神瞬間聚攏。
這是個紫檀木雕刻的娃娃,憨態(tài)可掬,卻坑坑洼洼,布滿牙印。
是衍哥兒出牙時,她尋摸了很久才找到的一個小玩具。
既要滿足他啃咬的需求,又要好清洗,質(zhì)地堅硬,大小適中、邊角圓潤不會弄傷孩子。
她曾經(jīng)異想天開,自已嘗試雕刻一個。
結(jié)果就是劃傷自已的手。
后來蕭彬拿走了她的刻刀和木塊,還給她一個很合心意的木雕娃娃。
衍哥兒一見娃娃就喜歡得不得了,愛不釋手,又親又啃,睡覺都要抱著。
乳母要清洗娃娃,他都得一眼不眨地盯著。
后來還要求非得自已洗,舍不得讓別人碰。
蘇晚晚顫抖著指尖接過木雕娃娃,帶著眼淚笑了一下:
“他怎么肯松手的?”
“我說拿這個去換娘親回來,他就肯了?!?/p>
蘇晚晚無言以對。
分離整整一年。
她不確定衍哥兒還記不記得她。
可上次她分明聽到他睡著了都在喊娘親。
在金陵時,很多個夜晚她想孩子想得睡不著。
蕭彬會悄悄把孩子送到她面前。
衍哥兒乖得很,很懂事,很少哭鬧。
經(jīng)常和她玩耍到半夜困得受不了,才揪著她的衣襟戀戀不舍地睡著。
那是他們母子難得的親情時光。
只是在天亮之前,蕭彬又得悄悄抱著孩子離開。
孩子生病的時候,無論多難她都會想辦法從徐家離開幾天,專程陪著孩子,直到病愈。
那些日子雖然艱難,連身邊的丫鬟都要瞞著,可她依舊覺得甜蜜得不得了,踏實得不得了。
就等有朝一日從徐家離開,可以靜靜陪著孩子長大。
可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離開了徐家,這個目標(biāo)卻好像越來越遠。
她還沒開口,就看見陸行簡從路那邊走過來。
蘇晚晚呼吸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