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像播放完畢,全場一片死寂。
軍區(qū)司令走上主席臺,他的臉色嚴峻如鐵。
“都看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這就是你們的王牌師!這就是你們的鐵拳!在敵人的陷阱面前脆弱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龍驤!”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點出了那個名字!
“你作為藍軍總指揮!你來說說!你為什么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龍驤的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昔日里高傲無比的王牌師長會如何為自己的慘敗進行辯解。
然而龍驤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緩緩地站起身,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的平靜。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主席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司令,這場演習,我敗了?!?/p>
“敗了就是敗了。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借口。”
“我作為藍軍總指揮,負有不可推卸的全部責任!”
“我請求組織給我處分!”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沒有一絲一毫的推諉和辯解!
坦然得讓所有準備看他笑話的人都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心驚!
這……這是何等的氣度!
就連陳司令都收起了臉上的得意,看著自己這個老對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敬佩。
他知道如果換成是他,在經(jīng)歷了這樣一場奇恥大辱之后是絕對做不到如此坦然地承認自己的失敗的。
這個姓龍的是條漢子!
軍區(qū)司令看著龍驤,眼神里的嚴厲也漸漸化為了一絲欣賞。
“處分會有的?!?/p>
“但是在處分下來之前,我更想知道你從這場失敗里總結(jié)出了什么?”
龍驤點了點頭。
他沒有回到座位,而是徑直走到了主席臺旁邊的,那副巨大的戰(zhàn)場態(tài)勢圖前。
他拿起了那根昨天還象征著他無上權力的指揮棒。
而今天這根指揮棒將成為他親手解剖自己失敗的手術刀。
“我的失敗可以總結(jié)為三點。”
龍驤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像一個最客觀的戰(zhàn)局分析員在分析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戰(zhàn)役。
“第一,思想上的僵化?!?/p>
他的指揮棒點在了自己那兩個勢如破竹的藍色進攻箭頭上。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一大批信奉大縱深突擊理論的指揮員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我們將‘機動性’這個戰(zhàn)術要素神化了、教條化了。”
“我們想當然地認為只要跑得夠快就能主宰戰(zhàn)場。我們所有的戰(zhàn)術都是圍繞著如何發(fā)揮機動優(yōu)勢來設計的?!?/p>
“而紅軍的總設計師恰恰是利用了我們這種思想上的慣性,為我們量身定做了一個將我們的優(yōu)勢轉(zhuǎn)化為劣勢的陷阱?!?/p>
“在這片狹長的山谷里,我們的速度非但沒有成為優(yōu)勢,反而成了讓我們無法及時剎車,一頭撞進死亡陷阱的催命符!”
他的一番話讓臺下所有藍軍的指揮員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是啊,他們當時腦子里想的全都是怎么沖得更快、怎么搶功勞。
根本沒有人去思考一下這種看似勢如破竹的進攻背后隱藏著什么樣的風險。
“第二,情報上的傲慢?!?/p>
龍驤的指揮棒指向了那片死亡山谷。
“在戰(zhàn)前我拿到過關于‘鐵王八’的所有性能數(shù)據(jù)。我知道它跑得慢,我也知道它噪音小?!?/p>
“但是我傲慢地將‘跑得慢’這個特點簡單地等同于了‘威脅小’?!?/p>
“我根本沒有去深思,一種跑得慢又安靜的重型裝備在戰(zhàn)術上到底意味著什么?!?/p>
“它意味著它可以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刺客!”
“它可以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時間,出現(xiàn)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地點,給我們布下一個我們用常規(guī)偵察手段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的死亡陷阱!”
“我的情報部門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了代價。而我為我的傲慢付出了整個王牌師!”
龍驤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不寒而栗。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那個看起來笨拙無比的“鐵王八”竟然還有這樣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戰(zhàn)術內(nèi)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p>
龍驤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指揮棒。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越過了所有人,最終落在了坐在紅軍席位后排,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fā),安靜得像個局外人的年輕身影上。
曲令頤。
“我們輸給了對戰(zhàn)爭的理解?!?/p>
龍驤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但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們還停留在用裝備的性能去定義戰(zhàn)術的階段。我們認為跑得快的坦克就應該打穿插。火力強的火炮就應該打覆蓋。”
“而我們的對手已經(jīng)上升到了用戰(zhàn)術思想去重新定義裝備的階段?!?/p>
“在她眼里裝備的性能不再是固定的死板參數(shù)。而是一種可以根據(jù)戰(zhàn)場需要被靈活賦予不同意義的變量?!?/p>
“慢可以不是缺點,而是隱蔽。”
“重可以不是累贅,而是堅不可摧?!?/p>
“她不是在用坦克打仗?!?/p>
龍驤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曲令頤,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輸?shù)眯姆诜!?/p>
說完,他對著曲令頤的方向微微地低下了他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頭顱。
龍驤這番話和他最后那個動作所帶來的震撼,比昨天那場演習的慘敗還要強烈百倍!
整個大禮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針落可聞的寂靜。
如果說昨天的演習只是在戰(zhàn)術上擊敗了龍驤。
那么今天他這番堪稱“罪己詔”的深刻剖析則是在思想上徹底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
一個將軍最難做到的不是打勝仗。
而是能如此坦然、如此深刻地去面對和剖析自己的失敗。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足以讓任何對手都心生敬意!
軍區(qū)司令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那個微微低頭的龍驤,蒼老的眼眸里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知道他的這員虎將沒有被失敗擊垮。
他破而后立了!
而全場的焦點,那個年輕總工程師曲令頤也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迎著龍驤那復雜的目光,平靜地回了一個軍禮。
沒有勝利者的驕傲,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
只有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平等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