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鋼廠區(qū)里大口吃肉,熱鬧得跟過年一樣的時候。
千里之外的京城,鐘老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是一片凝重。
馮遠征,這會兒正背著手在屋里頭來回踱步,腳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鐘老,你說這都什么時候了!明天,明天就是新年了!安鋼那邊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焦躁。
“前幾天不是還傳回來消息,說是有敵特在那邊搞破壞嗎?你說,會不會是出了什么岔子?令頤那丫頭,她……”
馮遠征說到這兒,嘴唇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他心里頭急得跟火燒一樣。
那可是曲令頤??!
不光是他看好的后輩,更是他心里頭默認的,能改變國家工業(yè)面貌的希望!
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這幾天,他辦公室里那部電話,他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手心里的汗就沒干過。
他想打過去問問情況,可又怕自己這一通電話打過去,反而給那邊添亂,給曲令頤增加壓力。
萬一人家正在最關鍵的時候,被他這么一打岔,分了心,出了問題怎么辦?
這患得患失的滋味,比他當年在前線指揮打仗,還要難熬!
坐在辦公桌后面的鐘老,手里捧著一杯熱茶,面上看起來倒是比馮遠征要鎮(zhèn)定得多。
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葉沫子,才開口勸道:
“遠征啊,你先坐下,別轉(zhuǎn)了,轉(zhuǎn)得我頭都暈了。”
“著急有什么用?咱們現(xiàn)在遠在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安鋼那邊有嚴青山在,還有奉天軍區(qū)的人盯著,安全上應該不會出大問題?!?/p>
鐘老嘴上這么說著,心里頭其實也是七上八下的。
敵特!
這兩個字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家伙,為了破壞華國的建設,什么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來。
曲令頤這次搞的項目,意義有多重大,他們清楚,敵人那邊肯定也清楚。
越是重要,就越是容易成為敵人眼里的釘子,肉里的刺。
他這心里頭,也跟揣了個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但是,他不能慌。
馮遠征已經(jīng)急成這樣了,他要是再跟著亂了陣腳,那這屋里就沒個主心骨了。
“我們要相信曲工,”鐘老放下茶杯,語氣沉穩(wěn),“那丫頭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她不是個魯莽的人,既然敢立下軍令狀,說要在元旦獻禮,那她心里頭,肯定是有數(shù)的?!?/p>
馮遠征聽了這話,心里的焦躁不但沒減,反而更盛了。
“我就是知道她有本事,才更擔心!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她越是厲害,那些個藏在暗地里的老鼠就越是想咬她一口!”
他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不說了,等著吧。”
屋子里的氣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兩個老人的心上。
就在這時——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
一個年輕的接線員,連門都來不及敲,踉踉蹌蹌地就沖了進來,一張臉因為跑得太急而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首、首長!電話!是安山……安鋼打來的電話!”
“什么?!”
話音未落,剛才還癱在沙發(fā)上的馮遠征,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樣,“噌”地一下就蹦了起來!
鐘老也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都差點被打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緊張。
來了!
終于來了!
下一秒,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人,完全不顧什么儀態(tài)和身份了,拔腿就往外面的電話室沖。
馮遠征一馬當先,跑得虎虎生風,差點把門口的椅子給帶倒。
鐘老跟在后面,也是一路小跑。
“喂?!我是馮遠征!你是哪位?安鋼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因為極度激動而顯得有些變調(diào)的聲音,正是安鋼的廠長劉平!
“馮……馮將軍!是我!我是劉平?。 ?/p>
劉平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那是一種喜極而泣的腔調(diào)。
“報告首長!我們……我們成功了??!”
“新爐子,煉出鋼了!第一爐鋼,剛剛出來的??!”
轟!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馮遠征和鐘老的耳邊炸響!
馮遠征抓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青筋都爆了起來。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劉平在那邊扯著嗓子大喊,“從裝料到出鋼,總共……總共就用了一個多小時!一個多小時??!而且,剛才我們看了樣錠,那鋼的質(zhì)量,比我們以前用平爐煉出來的,還要好!”
成了!
真的成了!
馮遠征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下就沖上了頭頂。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fā)抖,猛地轉(zhuǎn)過頭,對著旁邊的鐘老,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鐘!你聽見沒!成了!一個多小時!那丫頭,她真的做到了!”
鐘老也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一把搶過話筒,手都在哆嗦。
可他畢竟是搞技術的,狂喜過后,腦子里立刻就想到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他想起來了,之前曲令頤交上來的那份圖紙上,除了純氧頂吹轉(zhuǎn)爐的設計之外,還有一個更大膽,更核心的技術改造!
那就是關于改進焦鋼比的設計!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話筒問道:
“劉平同志!你先別激動!聽我說!速度快,質(zhì)量好,這很好!非常好!”
“我現(xiàn)在問你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焦鋼比!你們這次煉鋼的焦鋼比,是多少?!”
電話那頭的劉平,聽到這個問題,好像一下子被提醒了。
他那邊傳來一陣翻動紙張的“嘩啦”聲,緊接著,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還要激動,還要顫抖!
“鐘老!您瞧我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正要跟您說這個呢!”
“我們算出來了!這次的焦鋼比是……”
劉平故意頓了一下,仿佛是在積蓄全身的力氣,然后,用盡平生最大的聲音,吼出了那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數(shù)字!
“零點九七??!”
“鐘老!馮將軍!焦鋼比是零點九七?。?!”
話音落下。
整個電話室,死一般的寂靜。
馮遠征和鐘老,兩個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兩個人的腦子里,都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他們,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