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后,經過淬火和高溫回火的鋼錠樣品,終于冷卻到了可以加工的溫度。
安鋼最好的鉗工師傅親自上陣,小心翼翼地從新舊兩種鋼錠上,分別取樣,加工出了一批標準尺寸的拉伸試樣和板狀試樣。
基礎性能測試很快就開始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儀表盤上那根緩緩移動的指針。
“開始加載!”
隨著操作員一聲令下,液壓系統(tǒng)開始工作,試樣被緩緩拉伸。
指針穩(wěn)定地上升……
再上升……
“屈服了!”
當指針出現(xiàn)一個明顯的停頓和輕微回落時,記錄員立刻報出了屈服強度值。
緊接著,指針繼續(xù)上揚,達到了一個最高點,然后開始下降。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試樣從中間斷開。
“抗拉強度記錄!”
張立軍和幾個技術員立刻沖上去,將斷裂的試樣取下,用游標卡尺測量斷口處的直徑和拉長后的長度,計算延伸率和斷面收縮率。
很快,第一組數(shù)據(jù)出來了。
張立軍拿著記錄單,對比了一下廠里之前那批老耐熱鋼的數(shù)據(jù),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
“曲工!許主任!你們看!新鋼種的屈服強度和抗拉強度,比老鋼高了大概5%!最關鍵的是,延伸率和斷面收縮率,高了將近20%!”
這話一出,周圍的工人們頓時爆發(fā)出了一陣小小的歡呼。
強度更高,意味著更結實。
而延伸率和斷面收縮率更高,則意味著它的韌性更好,更“耐用”,不容易突然發(fā)生脆斷。
這絕對算是一個開門紅了!
連一直提心吊膽的劉廠長,臉上都多了不少笑容。
這哪怕是后面的耐熱性能沒有顯著提升,這也是個很大的進步?。?/p>
但曲令頤和許文東都知道,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對于用在轉爐里的噴頭來說,常溫下的這點性能優(yōu)勢,意義不大。
真正的考驗,在高溫。
曲令頤看著那根斷裂的試樣,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了,咱們這兒的條件還是不允許。如果能有一臺高溫拉伸試驗機,直接在1000攝氏度的環(huán)境下,測試它的拉伸性能,那數(shù)據(jù)才最有說服力……我們現(xiàn)在只能暫時用高溫硬度實驗,來測試了……”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的許文東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
“有!曲工!我們金屬研究所有!我們有一臺從進口的高溫拉伸試驗機,最高能做到1200度!”
“等這邊測試完了,您把樣品給我們,我們帶回去給您做最精確的測試!”
“那太好了!”曲令頤眼睛一亮,她當然樂意。
“不過眼下,咱們先進行高溫硬度測試,至于高溫拉伸,咱們就等你回去再做?!?/p>
說著,她指揮工人,將一小塊新鋼和一小塊老鋼的試樣,并排著放進了早已預熱到1000攝氏度的馬弗爐中。
很快,爐門打開,兩塊被燒得通紅的試樣被快速取出。
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立刻操作著一臺簡易的布氏硬度計,用最快的速度,分別在兩塊試樣上壓下了壓痕。
雖然這種測試不夠精確,但肉眼還是能看出明顯的差別。
在老鋼的試樣上,壓痕又深又大。
而在新鋼的試樣上,壓痕明顯要小得多,也淺得多!
“新鋼……新鋼在高溫下,比老鋼硬得多!”負責測試的老師傅,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這一下,周圍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不少。
雖然實驗相對比較簡單,但是意義非凡啊!
結果表明,新鋼種在高溫下的硬度,確實比老鋼要硬得多!
難道……難道這次真的要成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股熾熱的火焰,一下子都激動了起來。
“曲工??!咱們是不是成了?!”
曲令頤沒有停歇,也沒有因為硬度測試的成果而表露出太多的激動來。
她只是瞧著那個馬弗爐,輕聲道。
“準備高溫持久性測試,主要看抗蠕變能力?!?/p>
在車間的一個角落里,兩臺結構簡單的砝碼試驗裝置已經準備就緒。
這玩意兒原理很簡單,就是把試樣放在馬弗爐里加熱,同時通過一個杠桿結構,用砝碼給試樣施加一個恒定的拉力,然后用高精度的千分表,記錄試樣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慢慢拉長的量,也就是蠕變量。
新鋼和老鋼的板狀試樣,被分別裝在兩臺裝置上,放入馬弗爐,加熱到了1000攝氏度。
當溫度穩(wěn)定后,曲令頤下令:“加載!”
工人同時放下了兩邊杠桿上的砝碼。
測試,正式開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測試室內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兩臺裝置上的千分表。
剛開始的十幾分鐘,兩個表上的指針都幾乎沒什么動靜。
但大約半個小時后,變化出現(xiàn)了!
負責觀察老鋼試樣的那名技術員,突然驚呼一聲:“動了!老鋼的指針開始動了!”
眾人湊過去一看,果然,代表著老鋼蠕變量的千分表指針,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非常緩慢但卻堅定地順時針轉動。
而另一邊,新鋼的千分表,指針依然紋絲不動!
又過了半個小時。
老鋼的蠕變量已經相當可觀,而新鋼的指針,才剛剛開始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挪動!
眾人的呼吸已經急促了。
劉廠長捂著自己的嘴,但不敢叫,不敢出聲,好似生怕自己的一嗓子,把好結果給叫走了一樣。
一個小時后。
結果已經毫無懸念!
在同樣的高溫和應力下,新鋼種的蠕變速率,比老鋼種慢了不止一個數(shù)量級!
這意味著,在相同應力下,新鋼達到相同變形量所需要的時間,被大大延長了!
“成了——?。。 ?/p>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吼了出來,緊接著,整個測試室爆發(fā)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工人們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好幾個老師傅都忍不住用粗糙的手背去抹眼淚。
成了!真的成了!
他們安鋼,真的靠自己……啊不,曲工的力量,搞出了性能遠超舊鋼的新型耐熱合金鋼!
許文東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幾乎沒怎么動過的千分表,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感覺一股熱流直沖眼眶,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熱淚盈眶。
他太清楚這個結果意味著什么了!
這意味著,華國在高性能耐熱合金領域,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
他心里急得像著了火,一半的理智在催促他:
快!快去給所里打電話!
給省里打電話報喜!
而他的腳步卻半點都沒挪動,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結果。
還有抗氧化實驗呢,他可不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