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潮自北往南,刮過奉天和安山,也冷了洛市。
聽說曲令頤會在拖拉機下線的時候來,一拖廠的工人哪怕是拼了老命連軸轉,也得讓自家這邊的第一天拖拉機先下線。
在這種拼命三郎式的干法里,過去不到半個月,曲令頤再次接到了電話。
這次電話里的人,換成了葉老。
“曲工啊,快來快來,我們準備在正式報上去之前先試生產一次,這樣才穩(wěn)妥……但我尋思著,這不得先讓你看看?!?/p>
這是每個工廠,特別是承擔重大任務的工廠都會采用的做法。
總不能把京城的領導們請來觀看,最后掉了大鏈子吧。
就好比上輩子哪家的戰(zhàn)艦下水,結果當著大領導的面兒沉底。
讓大領導的臉面碎在地上,大領導能讓人腦殼碎地上。
雖然華國不會有這種事兒,但是萬一出了啥茬子讓蘇國人知道……
丟不起這個人??!
曲令頤想著,點點頭道:
“行,我讓安鋼的同志幫我安排一下,最快后天肯定能到。我這邊的進展很好,我請個一兩天假沒關系?!?/p>
她想了想,頓了頓,唇畔浮現了一摸狡黠的笑容。
“另外,我可不是被人招惹了就那么算了的人,葉老,您說……”
“安德烈那么想看我們的笑話,他這個觀眾都就位了,我們怎么能不演給他看看呢?”
葉文剛一怔:“你的意思是?”
曲令頤笑道:“我是說如果,如果安德烈認為,我們的項目不太順利,他會怎么辦?”
葉文剛的呼吸一滯,他反應過來:“你這是要劍指謝爾蓋啊?!?/p>
曲令頤笑而不語。
把謝爾蓋和安德烈踹坑里,這可是在做善事啊。
哪怕是對蘇國也是一樣。
就當是她為老大哥做點好事了。
……
張力是跑著回家的。
“安德烈先生!好消息!大好消息!”
安德烈煩躁地從床上爬起來,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已經從體面的工程師形象,變得和流浪漢沒什么區(qū)別。
張力家的條件有點差,在這個冬日里,幾乎沒辦法給他提供洗澡的環(huán)境。
沒什么油水的伙食,也讓安德烈的臉頰有點凹陷了。
張力家的情況越來越差。
這也是難免的。
票據和糧食是按照人頭來,還想多要就得去淘換。
平白多了一張嘴吃飯,那誰能有油水?
胡子邋遢,臉頰凹陷,頭發(fā)打結的安德烈現在狼狽無比,只怕謝爾蓋見到他都不敢認了。
“什么好消息?”安德烈深吸一口氣,“我這幾天在一拖廠外面轉悠,啥也沒發(fā)現,這鬼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張力頗有點敢怒不敢言,他最近日子過的太苦了。
這要是春夏還好,可偏偏還是冬天……
還有就是,安德烈人高馬大的,吃得多,關鍵是啥都不干還挑三揀四。
如果不是他要求安德烈,巴望著葉文剛失敗能讓他們重回一拖廠……
他早就不伺候這個祖宗了!
不過——
張力的臉上浮現出來了點笑容。
在聽到那個消息之后,他很確定,他的好日子終于快要來了!
這時候,他滿臉堆笑道:
“安德烈先生,是好消息?。∥彝德牭街暗墓び蚜奶?,他們說項目出了點問題,好像是生產線故障了?!?/p>
“葉文剛那個王八蛋,急得跟什么似得?!?/p>
生產線故障了?
安德烈又驚又喜,直接魚躍而起。
“媽的,我就知道他們不靠譜!你快說說,出什么問題了?”
張力道:
“具體的沒聽說,但好像是……他們改來改去,把生產線給改出問題了。葉文剛求爺爺告奶奶,正在找懂行的工程師,不想讓京城那邊知道呢。”
“這不,他還想讓在安鋼的那個女人過來幫忙,您說可笑不可笑!”
安德烈一下子興奮了。
這可是個天賜的好機會??!
葉文剛這個蠢貨,改來改去竟然把生產線改出問題了。
葉文剛想要隱瞞,但是他安德烈絕不能允許!
隱瞞什么隱瞞,要是葉文剛能隱瞞過去,那還有他安德烈什么事兒?
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好的機會了!
他想要重新風風光光回到一拖廠,想要拿回曾經上賓的待遇。
他得把謝爾蓋先生,把大使先生,乃至華國的那些個領導們找過來!
讓他們看看一拖廠沒有了他安德烈,是多大的損失!
安德烈在屋里走來走去,然后轉頭道:
“張力,把大衣拿過來,我要去聯系謝爾蓋先生!我要讓他知道這里的事態(tài)非常緊急!這是我們的機會!”
他可是知道,謝爾蓋想要讓那些華國人低頭,特別是在電臺這件事上。
如果消息無誤,華國人失敗,那么豈不是他們能占上風?!
他得讓謝爾蓋鼓動大使,來這邊想辦法視察一下。
萬一要是電臺的那件事成了,那他豈不是要立大功。
張力為他披上大衣,安德烈沖入了風雪當中。
他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悄然注視著他的一雙雙眼睛。
“安德烈上鉤了?!?/p>
不久之后。
在一個電話飛往京城的同時。
另一個電話也撥往安山。
在安德烈以一連串蘇國話傾訴著葉文剛的混蛋,還有一拖廠的亂象之際。
被當做混蛋的葉文剛對電話另一邊說。
“曲工,一切如你所愿?!?/p>
“很快我們就可以收網了。”
“這次,我們要讓這幾個王八蛋,滾回去種土豆?!?/p>
曲令頤輕笑一聲。
“后天,我準時到。”
戲臺已經搭好,觀眾已經就位。
她這個導演可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