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田縣。
位居秦嶺北麓。
正所謂玉之美者為藍(lán)。
而縣出美玉,故名藍(lán)田。
灞水自東向西,穿縣而過。
地形復(fù)雜,川、原、嶺、山皆有。
地形高差懸殊,溝壑密布。
而藍(lán)田縣城便坐落于平原。
城池以里閭劃分為閭左和豪右。
貨郎趕著牛車。
沿著里巷緩慢而行。
他操著口地道的關(guān)中口音。
“收破布頭,破漁網(wǎng)咯!”
“收破布頭,破漁網(wǎng)咯!”
“……”
隨著他的嚷嚷聲響起。
一扇扇木門隨之打開。
“是貨郎磐?”
“你今日怎么收著破布頭?”
“這東西家家戶戶都有,可賣不出去……”
走出來的都是閭左貧戶。
他們皆是只著粗布短褐。
大部分衣裳還打著補丁。
老百姓日子就是如此。
新三年,舊三年。
縫縫補補又三年!
老百姓手里沒有余錢。
一件冬衣便值百錢。
可以買四石糲米。
這時候衣物甚至能作為陪葬品。
磐是藍(lán)田人。
乃是貨郎行商。
在城內(nèi)地位低下。
主要靠些小聰明賺點辛苦錢。
辛苦多年,總算攢了輛牛車。
他做事圓滑,很會說話。
也算是小有名氣。
“嘿嘿?!?/p>
“你們?nèi)粲械?,大可來賣。”
“一斤破布頭可值一錢?!?/p>
“像是破的漁網(wǎng)、草席也都要。”
“一錢?便宜了些吧?”
“便宜?”
磐如同被踩了尾巴。
“某做買賣憑的是良心!”
“這些年來二三子也都知道?!?/p>
“某是掙錢,可掙得是辛苦錢!”
“上好的麻布,一斤不過四錢?!?/p>
“這些破布頭都是無用之物?!?/p>
“最多打個補丁,當(dāng)個抹布。”
“我現(xiàn)在一錢一斤收,還便宜?”
眾人面面相覷。
卻無人再出言質(zhì)疑。
物價如何,他們也都門清。
很多人家里都有織布機。
家中婦人靠著織布掙點錢。
賣于行商,就是這價。
“你這可有糲米?”
“我能否用破布頭換米?”
“當(dāng)然可以!”
“一升糲米,給你們算二十錢?!?/p>
磐笑呵呵的點頭。
拉開牛車上的灰布。
足足有兩大筐的糲米。
這年頭做買賣就是這樣。
很多地方都不要銅錢。
他們距離鄉(xiāng)邑太遠(yuǎn)。
很多人這輩子都出不了鄉(xiāng)。
所以他們就選擇以物易物。
米和鹽可都是硬通貨。
作為行商都是必備的。
越來越多的黔首走出。
他們抱著竹簍。
里面滿是破布頭。
更有甚者將用舊的抹布充數(shù)。
磐雖然看到,卻也沒在意。
“站?。 ?/p>
“你是何人?”
這時候卻聽到呵斥聲響起。
數(shù)名縣卒走上前來。
打量著他。
“在下名磐。”
“這是某的驗傳。”
驗傳是秦國的戶籍制度。
驗可以理解為身份證。
而傳則是介紹信。
走南闖北都需要用到傳。
好比磐需要去隔壁的杜縣。
那他就得去找藍(lán)田縣吏開傳。
上面寫明了時間地點和做什么。
若他去了杜縣犯事。
那開傳的人也有罪!
“你是行商?”
“收這些破布頭有何用?”
縣卒核驗無誤。
便將驗傳還給磐。
“嘿嘿,這可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磐笑著將絹帛自懷中取出。
指了指最后面蓋著的印鑒。
“左丞相劫?!”
“是那日入秦的公孫先生?”
縣卒頓時肅然起敬!
可心中卻有些疑惑。
公孫劫要破布頭做什么?!
……
……
藍(lán)田城外。
公孫劫負(fù)手而立。
站在灞水河畔。
灞水并不清澈,有些泛黃。
河水是相當(dāng)湍急。
能清晰感受到其速度。
“君侯,這就是灞水?!?/p>
“最初名為滋水?!?/p>
“穆公稱霸西戎后,更名為灞水?!?/p>
青年站在旁邊,輕聲開口。
他是考工室令,名章邯。
他的父兄皆戰(zhàn)死于長平。
好在他自幼讀書,有些能耐。
十歲時被推舉為郎官。
他在工術(shù)上表現(xiàn)出眾。
后被調(diào)任為考工室令。
他能力是有的。
現(xiàn)在缺的只是機會。
章邯始終都銘記父親的叮囑。
要多讀書!
所以,他閑暇時就會看書。
詩經(jīng)、律令、甚至是兵書!
他最喜歡的還是兵書。
每每翻閱,皆愛不釋手。
這回是聽從趙亥安排。
協(xié)助公孫劫修造工坊。
“你懂得倒是挺多?!?/p>
公孫劫微笑點頭。
“我交代的事,可都做好?”
“我已臨時征調(diào)藍(lán)田寺匠?!?/p>
“勿要強征,多準(zhǔn)備些錢糧?!?/p>
“快要過年了,他們也不容易?!?/p>
章邯輕輕點頭。
只覺得公孫劫很獨特。
其實公孫劫還沒他大。
可現(xiàn)在已是拜相封侯。
是秦國最頂尖的大君侯!
按照公孫劫的規(guī)劃。
他們需在灞水河畔修建工坊。
占地面積超過十畝。
章邯就想著征調(diào)藍(lán)田寺匠為工。
這其實很正常。
也是寺匠該做的。
因為寺匠也需要服役。
“此外,還抽調(diào)諸多城旦舂?!?/p>
“按君侯需求,兩旬內(nèi)便可修好!”
“善?!?/p>
公孫劫輕輕點頭。
城旦舂簡單說就是刑徒。
是犯了輕罪的男女。
男為城旦,也就是筑城。
女為舂,負(fù)責(zé)舂米。
“我得到不少賞賜?!?/p>
“讓他們吃的好些?!?/p>
“這……”
章邯欲言又止。
“刑徒飯食是有規(guī)定的?!?/p>
“君侯完全不必如此。”
“照我說的去做?!?/p>
“唯!”
章邯是徹底服氣。
他也接觸過諸多勛貴。
就沒幾個把刑徒當(dāng)人的。
包括他在內(nèi),也有過這想法。
有口米湯吃,那都算好的。
官吏不貪些就算對得起刑徒了。
又豈會像公孫劫這樣?
還用自已的賞賜施恩于民?
“收上來的破布頭等物先浸漚?!?/p>
“還有砍得樹皮竹子也都泡上。”
“后面可以挖條溝渠。”
“引灞水進造紙坊?!?/p>
“唯。”
章邯在旁提筆速記。
將公孫劫交代的全都記下。
這可是現(xiàn)在的最高指示。
公孫劫蹲下身來。
抬手感受著灞水流動。
水流速度是相當(dāng)快。
而且還有了些涼意。
畢竟關(guān)中還是比較冷的。
“欸?”
“前面那老嫗是在做什么?”
公孫劫皺起眉頭,看向遠(yuǎn)處。
就看到有老嫗站在河水中。
她雙手抱著竹筐。
時不時會將竹筐沉入水中。
而后又快速的撈上來。
“她應(yīng)該是在捕些小魚小蝦?!?/p>
“藍(lán)田縣常有老人如此?!?/p>
“眼看都已十月份,也是不易?!?/p>
公孫劫瞇著雙眼。
卻是突兀的一笑。
“章邯,造紙這事算成了?!?/p>
“最欠缺的巧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