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可笑。
救命恩人沒了,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難過、愧疚,而是高興。
現在想起當時的想法,紀老頭都覺得自已是魔怔了。
他喃喃:“有時候啊,恩情太大,反倒成了仇……”
紀老三:“爹你別想這些了!”
紀老頭很急促的喘了口氣,嗆咳說:“沒、沒法不想啊?!?/p>
他要是日子過得好,春風得意的,那肯定想不起來自已曾經愧對過誰。
可現在他遭報應了啊!
見老爺子死活就是覺得,是溫老頭借著野豬的手收他來了。
紀老三一個情緒激動,讓他爹別瞎想的話還沒說出口呢,腰倒是二次拉傷了。
聽他痛呼,紀老頭眼皮子動了動。
眼前好像又浮現出野豬朝著自已沖過來,三兒子擋到自已前頭的那一幕。
“老三啊……”他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爹跟你說話那么難聽,你也豁出命救爹。”
紀老三被他說的不自在:“咱爺倆不說這些。”
“得說啊,不然也沒啥機會說了?!彼F在這個情況,大限將至的,有些話再不說出口,估計就得帶到地底下了。
他倒是沒關系,就怕三兒子心里邊一直有坎兒。
“你二哥呢?”
“我二哥……不知道啊,從剛才就一直沒看見人?!?/p>
紀老頭微微頷首,他也不在意二兒子干啥去了。
但是有些話,他得避著二兒子說。
“老三,爹之前和你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p>
知道老爺子說的是——罵他是狗的話讓他別往心里去,紀老三‘嗐’了一聲。
“那有啥,你是我老子,你愿意怎么說我就怎么說唄?!?/p>
他頂多是憋屈一陣子,還能真記仇啊。
況且他當時說話也不好聽。
紀老三別別扭扭的說:“我本來就是狗脾氣,你也沒罵錯?!?/p>
小兒子難得這么‘懂事’,紀老頭心里欣慰之余又有些心酸。
“老三,別說爹偏心,爹有爹的考量?!?/p>
“你覺得爹是因為你二哥有出息,才處處偏向他?其實不是?!?/p>
紀老三沒聽明白這話是啥意思。
紀老頭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拉住小兒子的手:“你二哥是有出息,但爹最偏心的,除了你妹妹之外也就是你了。
“說這話不是糊弄你,是現在這里也沒別人,爹難得能和你說說真心話?!?/p>
“你大哥是個老實性子,不討喜,說實話,爹對他其實挺失望的,別人家都是長子撐門戶,他不行,他撐不起來。”
紀老大作為紀老頭的第一個兒子,紀老頭自已知道自已曾經對這個長子抱有多大的期待。
可惜大兒子除了種地能出力氣之外,別的干啥都不行。
“你二哥呢,和你大哥正好相反,他是干啥成啥,有本事,有出息。”
說到這兒,他咳嗽了幾聲,眼神中帶著追憶。
“可老二再有出息,我也記得你們小時候鬧饑荒的時候,是老二第一個提出來,說要把家里的老狗殺了吃肉?!?/p>
“你二哥……心狠吶!”
“也難怪他能闖蕩出名堂?!?/p>
小小年紀,就心狠得讓他都膽寒。
都說三歲看老,紀澤當時提議殺狗的時候雖說已經六歲了,不是三歲,可難道六歲就很大嗎?
這是六歲的孩子應該說出來的殘忍話嗎?
那狗可是從紀澤降生之前就被養(yǎng)在他們家的啊,可以說是陪著他們幾個小的一塊兒長大的。
這樣的情誼,說舍棄就能舍棄……
紀老頭:“從那之后,我就知道你二哥這個人,他心冷……”
一個這樣天生冷心冷肺的孩子,再是自已親生的,他也沒法真心喜歡。
他期待不了這個孩子長大之后的樣子,他都怕以這孩子的性格,長大之后再打爹罵娘。
所以從那件事后,他對二兒子的態(tài)度就一直都是淡淡的,喜歡不起來。
比起殘忍心狠的二兒子,他還是更喜歡會為了救狗,抱著狗說要和狗一起死的老三。
……把這些心里話說出來,紀老頭還難得開了個玩笑。
“所以爹老說你像狗,其實不是罵你,爹沒覺得像狗有啥不好的,最起碼重情義,心還單純?!?/p>
可能是自已越缺什么,就越希望自已后代有什么。
紀老頭缺德,他就格外看重兒子們的品德,覺得仁義的孩子才是真的靠得住。
“爹……”紀老三打死都想不到自已老爹心里邊的真心話竟然是這樣的。
他都不敢信。
“那、那你還對二哥那么好?”
紀老頭無奈:“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對老二好,不是因為偏心老二?!?/p>
“是因為老二有出息,能為家里邊爭光,他有出息了,只要把他和家里綁在一起,你和你大哥不就有靠了嗎?”
養(yǎng)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紀老頭承認自已的偏心,可他心里門清自已到底偏心誰。
大兒子和三兒子這輩子如無意外也就這樣了。
他個當爹的也沒啥能耐,一輩子地里刨食。
所以想讓這倆兒子,連帶著孫輩過得好,說白了,就得靠二兒子。
“老二雖然冷心冷肺,但他這人只要你不礙他事,不動他利益,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哪怕是裝給外人看,他也能對你和你大哥好?!?/p>
但是這種‘好’,不是紀老頭想要的。
“如果我啥都不做,我按照心思偏心你,老二也會對你們好,但那種好是浮在面上的。”
“頂大天了是你們有事求到他面前,他能挑挑揀揀的管一管?!?/p>
這種‘管’,可不是紀老頭想要的。
紀老頭想要的一直都是像現在這樣,把整個家族和二兒子綁死在一起。
家里但凡出啥事,二兒子都能出面,當仁不讓的扛起擔子去處理。
這才是他想要的‘兄弟和睦’。
“我想讓你二哥真真切切的能拉拔你們……咳咳……”
“所以家里大事小事,我才只和他商量?!?/p>
“不是瞧不起你們,也不是就拿你們當苦大力,是只有這樣……老二才能主動把所有擔子都挑上?!?/p>
他太知道自已二兒子心性有多涼薄了。
知子莫若父。
不說別的,就說溫家丫頭從小到大都對他二兒子不差,哪怕是塊兒石頭,肯定都能捂熱了。
可他二兒子愣是一點‘熱乎勁兒’都沒有。
就因為溫家丫頭幫不上他,溫家丫頭在他心里就是沒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