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延,哦不,現(xiàn)在叫蘇鶴延,她氣息微弱的哭著,青白的小臉上,開始漲得紫紅。
同樣去掉半條命的世子夫人趙謹,因著母親的本能,聽到了女兒比奶貓還微弱的哭聲,用力咬著唇瓣,拼命讓自己清醒過來。
“大、大爺,把孩子、孩子給我!我、我給她喂奶!”
趙氏不是第一次做娘,她已經(jīng)生了三個兒子。
雖然有乳母,她從未親自喂養(yǎng)過,但起碼的常識,她還是知道的。
“哦!好!”
憑著一股狠勁兒,蘇啟親自給妻子接生,還給女兒取了個寓意極好的名字。
做完這一切,他又有些茫然:然后呢?
趙氏的話,驚醒了蘇啟,他趕忙將女兒塞到妻子懷里。
蘇鶴延哭了幾聲,就覺得心臟抽疼得厲害。
伴隨著疼痛,還有種令她心驚的窒息感。
感受到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鼻息間還隱約聞到甜中帶著腥氣的味道。
蘇鶴延已經(jīng)顧不得去想這股味道是什么,她遵循著身體的本能,仰起頭,張開嘴,用力咬了下去。
蘇鶴延有著強烈的預感,只要她拼命的吮吸,她就能活!
“嘶”
“好疼!”
第一次親自喂奶,趙氏痛得直吸冷氣,剛剛干涸的眼淚,又瞬間飆了出來。
“謹娘,沒事吧!”
聽到妻子的痛呼,蘇啟扎著兩只手,無措的站在一旁。
他想伸手,可又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他只能忍著焦急,低低的詢問:“謹娘,有、有奶水嗎?”
蘇啟本就不是有經(jīng)驗的婦人,亦不是穩(wěn)婆、醫(yī)女,他不知道,妻子八個月早產(chǎn),是否有奶水。
“……應該、有吧!”
趙氏也不確定。
她只是覺得疼,仿佛自己最柔軟的地方遭受到了最可怖的攻擊。
疼得她冷汗直冒,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蘇鶴延卻還在拼命,小小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不知過去了多久,趙氏眼前一陣陣的發(fā)黑,幾乎要撐不住的昏厥過去的時候,終于,蘇鶴延成功了。
微溫的液體,滑入食道,宛若救命的甘泉,蘇鶴延兇狠的吞咽著,她知道,她活下來了!
“世子爺!夫人!”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里傳來了某個嬤嬤的聲音。
蘇啟側(cè)耳,細細的辨認了一下:“是錢嬤嬤!”
錢嬤嬤是他生母錢氏的陪嫁丫鬟,亦是奉恩公府內(nèi)院的管事媽媽。
去年,錢氏夫人病故,錢嬤嬤便是蘇啟最倚重的嬤嬤之一。
此刻她找了來,是不是外面的事情已經(jīng)——
“錢嬤嬤,我在這兒!”
蘇啟快步繞過屏風,來到了門口,對著在院子里呼喊的錢嬤嬤喊道。
錢嬤嬤聽到聲音,看到蘇啟,便趕忙跑了過來。
“世子爺!您還好吧!夫人呢?老奴找過來的時候,聽奔逃的奴婢說,夫人受、受驚了?”
說到后面的時候,素來冷靜、沉穩(wěn)的管事媽媽,竟忍不住的磕巴起來。
世子夫人懷孕八個月了啊,受不得驚嚇啊。
一旦出事,極有可能就是一尸兩命。
“夫人生了小姐,母女、平安!”
“平安”二字,在蘇啟舌尖繞了一圈,他還是堅定的說了出來。
平安!
他的謹娘,他的女兒,一定會平安。
還有奉恩公府,也——
想到這里,蘇啟臉色一變,急聲詢問:“錢嬤嬤,你是從哪兒過來的?”
“父親呢?還有外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
錢嬤嬤從內(nèi)院過來,她還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她趕忙回稟道:“世子爺,老奴從松鶴堂過來?!?/p>
“國公爺已經(jīng)去前庭了,是、是繡衣衛(wèi)的周副指揮使,他帶了繡衣衛(wèi),將國公府圍了起來!”
“什么?繡衣衛(wèi)?”
蘇啟和抱著孩子的趙氏齊齊驚呼出聲。
夫妻倆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繡衣衛(wèi)啊,人人談之色變。
他們?nèi)羰巧祥T,定沒有好事。
“大少爺他們呢?”
趙氏作為母親,果然更擔心自己的兒子們。
“夫人別擔心,大少爺、四少爺和八少爺,他們都在二院,老奴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安排人照看!”
錢嬤嬤不愧是蘇啟倚重的內(nèi)院管事。
她這一路走來,可不只是尋找世子爺夫妻,更是順手關照了三個少爺。
“等等!錢嬤嬤,你剛才說,周副指揮使只是帶了人圍了國公府?”
聽聞父親、兒子等至親都沒事兒,蘇啟這才放下心來。
他也就能夠更為理智的思考事情。
蘇啟在錢嬤嬤的話里,敏銳的抓住了重點:“只為圍府?繡衣衛(wèi)并沒有沖進來?”
不是抄家?
蘇啟想到這種可能,心底的恐慌,略略消退了些。
“回世子爺,前院傳來消息,只有周副指揮使進了國公府,其他的繡衣衛(wèi),全都在國公府的各處院門外守著!”
錢嬤嬤是錢夫人的陪嫁,錢夫人乃江南大族,詩書傳家,世代簪纓。
作為錢家的世仆,錢嬤嬤自然也是有些見識的。
她明白“圍府”與“抄家”的區(qū)別。
圍府,表明事情雖然嚴重,卻還有一線生機。
而抄家,則是闔家傾覆的第一步,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條。
“……”
蘇啟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沒有再說什么。
他擰著雙眉,暗自思索著:
“應該是宮里出事了!只是事情還沒有到最危急的關頭!”
“是圣上?還是貴妃?”
“最大可能是圣上——”
皇帝有多寵愛蘇宸貴妃,作為娘家人的蘇啟最清楚。
只要皇帝好好的活著,蘇宸貴妃以及奉恩公府,就不會有事兒。
如今,國公府被圍,上門的還是——
等等!
上門的是周副指揮使,而不是鄭指揮使,鄭指揮使才是圣上的心腹。
他從小就是圣上的伴讀,十幾歲被選拔為王府親衛(wèi),是還在潛邸時的圣上最信任的隨從之一。
周副指揮使可以被收買,繼而背叛皇帝,鄭指揮使卻絕不會悖逆皇帝。
所以,真的是圣上出事了?
生病?
中毒?
受傷?
還是已經(jīng)駕崩?
無數(shù)種猜測,瞬間涌入蘇啟的大腦。
不過,他很快就否定了最后一個:圣上應該還活著。
否則今日他們蘇家,就不只是被包圍,而是被抄家。
“圣上還活著,卻已經(jīng)不能控制繡衣衛(wèi)?!?/p>
蘇啟繼續(xù)猜測著:“貴妃呢?貴妃可還好?”
蘇啟知道皇帝有多寵愛貴妃,也知道,皇后、太子有多恨貴妃。
要知道,最近幾個月,圣上對太子的不滿幾乎達到了頂峰。
與首輔、各部尚書議政的時候,圣上偶爾會流露出想要廢太子、立其他皇子的想法。
至于為何廢太子?
當然是皇后、太子容不下蘇貴妃啊。
而圣上想要冊立的新太子,其人選也好擬定——
誰親近蘇貴妃,能夠在圣上百年后照拂蘇貴妃,誰就更有優(yōu)勢。
今日,皇宮突發(fā)巨變,第一時間波及到了奉恩公府。
蘇啟不禁要為蘇貴妃而憂心。
……
皇宮。
春和宮。
蘇灼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華貴的翟衣,端坐在主位上。
殿門口,皇后的身影慢慢顯現(xiàn)出來。
看到皇后眉眼得意,蘇灼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陛下,駕崩了?”
好一對殺伐決斷的母子啊。
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將一代帝王毒殺在乾清宮。
“蘇氏,你還有心思關心皇帝?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還有你的娘家,如今也被我的人團團圍住!”
皇后來到近前,目光掠過蘇灼頭上那頂超規(guī)格的鳳冠,心底的恨意忍不住的翻涌。
皇帝所有的偏愛與特例,全都給了蘇氏這個賤人。
二十年,皇后足足忍了二十年。
若非狗皇帝不做人,居然要為了妖妃廢太子,皇后還不會如此決絕的動手。
這、真的不能怪她,都怪皇帝昏聵,蘇灼魅惑君王……他們母子,不過是自保罷了。
所幸,他們成功了!
永嘉帝已經(jīng)咽氣,蘇貴妃的命,也捏在她的手里。
只要皇后想,她輕輕一捏,蘇貴妃就——
不!
這么痛快的死,豈不是便宜了她?
皇后還沒有盡興的磋磨這個賤人呢。
哦,對了,還有她的娘家!
呸!
什么狗屁的破落戶,也配與她承恩公府平起平坐?
皇后可不只是要把奉恩公府打回原形,而是要讓這家徹底消失。
男子或是殺頭,或是流放。
女子全都沒入教坊司,一輩子只能當個卑賤的伎子。
就在皇后發(fā)狠的想著如何折磨蘇貴妃、嚴懲蘇家的時候,蘇貴妃開口了:
“皇后,你真的很可憐!你以為,你贏了?”
蘇貴妃笑得魅惑十足,宛若從山林里跑出來的狐貍。
“你不是總罵我是妖妃嗎?呵呵,沒錯,我就是妖妃!我蘇家更是妖妃之家!”
“皇后,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我能魅惑你的丈夫,我的侄女能勾得你兒子神魂顛倒?!?/p>
“還有你的孫子……不!你們母子弒君殺夫弒父,違逆人倫,定遭天譴,興許啊,你的孫子根本就活不到娶妻生子!”
都省下蘇家第三代的姑娘去勾引了呢。
皇后頓時變了臉,“賤人!妖婦!你、你竟敢詛咒太子,詛咒皇孫?”
蘇貴妃笑得詭異:詛咒?
呵!她從來不會只嘴上說說。
她救不了皇帝,也無法自救,但,在東宮殺個不到十歲的小皇孫,還是可以做到的!
“蘇氏,本宮殺了你!”
“你要殺我?可惜,晚了!”
蘇貴妃終于忍不住了,絕美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痛苦之色。
就在一刻鐘前,她將最心愛的赤金鑲紅寶石的鐲子掰碎,一塊一塊的塞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