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前方,那座雄踞于江淮之間的巨大城池,終于完整地展現(xiàn)在了眾人面前。
揚州港。
天下聞名的水上都會。
只見寬闊的河面上,千帆競渡,百舸爭流。
巨大的樓船、平穩(wěn)的沙船、靈巧的漁船,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個江面,桅桿如林,風帆蔽日。
碼頭上,更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穿著各色服飾的苦力們,喊著雄渾的號子,將一箱箱貨物從船上扛下,又將另一批貨物運上船。
南腔北調的吆喝聲、商販的叫賣聲、船工的號子聲、車馬的喧囂聲,匯成了一曲獨屬于這座商業(yè)帝都的交響樂章。
“哇……”
晉陽公主李明達,這位生于深宮之中的金枝玉葉,何曾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
她趴在船舷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里寫滿了新奇與震撼。
“許元哥哥,這里看起來,比長安的西市還要熱鬧好多呢!”
一旁的洛夕也是美目漣漣,被眼前的繁華所吸引。
長安,是大唐的政治心臟,威嚴、雄渾、氣象萬千。
而揚州,則是大唐流淌著財富的血脈,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與令人目眩神迷的富庶。
整個江南、江東的物產,絲綢、茶葉、瓷器、食鹽、糧食……幾乎都要通過這里,轉運至大江南北,乃至遠銷海外。
這里,是大唐的第二個經濟重心。
許元站在她們身后,看著這片繁華,臉上卻沒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來來往往的船只,掃過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掃過那些行色匆匆的商人。
揚州啊,這可是大唐的江南重鎮(zhèn),自然有錢了。
官船緩緩靠岸。
許元率先走下舷梯,洛夕、晉陽公主等人緊隨其后。
一踏上堅實的土地,那股屬于揚州的,混雜著水汽、脂粉、茶香的獨特氣息,便撲面而來。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許元一行人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群的注意。
他們的衣著雖然不算奢華,但那份從容的氣度,尤其是許元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與尋常商旅截然不同。
一些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飄向他們。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人群之中,至少有七八道視線,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鎖定在自己身上。
那些人偽裝得很好,有的像是碼頭的管事,有的像是等活的腳夫,有的則像是閑逛的游人。
但他們那過于專注的眼神,和偶爾與同伴交換的隱晦手勢,早已將他們的身份暴露無遺。
世家的耳目。
看來,他們果然在等著自己。
許元卻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一樣,神色自若,甚至還有閑心為晉陽公主介紹著碼頭上的新奇事物。
他帶著眾人,不疾不徐地穿過喧鬧的碼頭,朝著不遠處的揚州城門走去。
從碼頭到城門口,足有數(shù)百步的距離。
可這一路走來,許元的心,卻越來越冷。
他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xiàn)。
沒有揚州府的官吏。
沒有手持官府文書的衙役。
甚至連一個上前盤問他們身份的人都沒有。
這很不正常。
揚州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水陸碼頭更是盤查的重中之重。
他們這么一行人,乘著官船而來,一看便不是尋常人物,無論如何,都該有官府的人前來接洽或是查驗身份。
可是,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仿佛他們這一行人,只是空氣。
當許元領著眾人,最終站在那高大巍峨的揚州城門下時,洛夕終于忍不住,輕聲問道。
“公子,為何……不見揚州府的官吏前來迎接?”
許元抬起頭,望著城門上那兩個蒼勁有力的“揚州”大字,臉上的笑容,愈發(fā)冰冷。
“他們不是不來。”
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身邊每個人的耳中。
“是不想來?!?/p>
“也是在告訴本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墻,看到了城內那一張張自以為是的倨傲嘴臉。
“這揚州城,他們說了算?!?/p>
“是想給本侯一個下馬威呢!”
好一個下馬威。
他們就是要讓許元明白,在這片土地上,朝廷的任命,皇帝的旨意,都不如他們世家的意志。
你許元,縱然是冠軍侯,是長安新貴,到了揚州,也得盤著!
晉陽公主的小臉有些不滿,她雖然年幼,卻也感受到了這股詭異氣氛下所隱藏的敵意與傲慢。
然而,許元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依舊繁華的港口,和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幽深如淵。
“很好。”
“本侯,就喜歡這種有挑戰(zhàn)的地方?!?/p>
洛夕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許元卻仿佛毫不在意,他嘴角的弧度未變,只是那笑意,已經冷得像臘月的冰。
“走吧?!?/p>
他邁開腳步,率先踏入了揚州城的門洞。
“本侯倒要看看,這揚州城里,到底是誰家說了算。”
一行人,就這么在無數(shù)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走進了這座繁華與危險并存的巨城。
……
進城之后,那股繁華之氣更是撲面而來。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潔凈,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飛檐斗拱,雕梁畫棟。
綾羅綢緞、珠寶玉器、香料茶葉,琳瑯滿目。
街上行人如織,衣著光鮮,神態(tài)悠閑,一派盛世江南的富庶景象。
許元卻無心欣賞這些。
他攔住一個路人,聲音平和地問道:
“這位兄臺,敢問揚州刺史府衙,在何處?”
那路人本有些不耐,可見許元一行氣度不凡,身后還跟著甲胄在身的護衛(wèi),便不敢怠慢,連忙指了個方向。
“回這位官爺,沿著這條街一直往前走,穿過兩個街口,看到那座最高的石獅子,便是刺史府了。”
“多謝。”
許元微微頷首,便領著眾人,徑直朝著那方向走去。
一路上,那些暗中窺探的視線,如影隨形,卻又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們就像一群盤旋在空中的禿鷲,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疲態(tài)。
很快。
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朱漆大門,銅環(huán)獸首,門前兩座威武的石獅子,比尋常府邸的要高大上一倍不止。
門楣之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牌匾。
“揚州府衙”。
字跡遒勁,氣勢恢宏。
只是,這本該是揚州權力中樞的地方,此刻卻顯得有些……過于安靜了。
大門緊閉。
門前,連一個守衛(wèi)的衙役都沒有。
落葉在臺階上積了薄薄一層,隨著微風打著旋兒,平添了幾分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