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外界的喧囂與宣告歸于寂靜,昏迷的秦忘川意識卻在無邊的黑暗中不斷沉淪。
最終落在一片冰冷的意識之湖底部。
上方湖面波光晃動,映照出無數(shù)張模糊不清的人臉。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涌來,起初微弱難辨,漸漸匯聚成清晰的浪潮,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與無法消解的憤怒,反復(fù)沖擊著他的識海:
“怪物…”
“怪物!”
聲音越來越響,如同詛咒,試圖將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湖底,秦忘川靜靜躺著。
聽著那些充斥恐懼與憤怒的聲音,緩緩抬起了手,仿佛想觸碰湖面的倒影,但最終,手還是無聲地放了下去。
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在嘴角勾起。
“怪物嗎……”
他在心中低語,沒有憤怒,沒有否認(rèn),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桀驁的平靜。
“真是,再適合不過我的稱呼?!?/p>
話音落下,坦然閉上了雙眼。
再次睜開時,所有幻象盡數(shù)退去,意識的錨點已從黑暗湖底回歸現(xiàn)實。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第一人,讓秦忘川略感意外。
是姬無塵。
他靜坐在床旁的椅子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神情專注。
不知從何時起,書卷幾乎成了他形影不離的物件。
當(dāng)然,自已其實也差不多。
“醒了?!?/p>
姬無塵余光瞥見他起身,便將書卷合上,轉(zhuǎn)了過來。
“我睡了多久?!鼻赝ò戳税匆琅f有些刺痛的額角。
“兩天?!奔o塵語氣平和,“你醒得很快,其他幾位,可都還躺著呢?!?/p>
秦忘川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嘆了口氣:“我輸了?!?/p>
戰(zhàn)斗最后,炎無燼還活著。
毫無疑問,是自已輸了。
“不,”姬無塵搖頭,“是你贏了?!?/p>
接著,他便將之后發(fā)生的事平靜道來:龍綃如何化形現(xiàn)身,如何一擊貫穿炎無燼的心臟,之后啾啾壓制了炎無燼的金烏……最終的結(jié)果,毫無疑問是秦忘川的勝利。
“也多虧最后站著的是炎無燼。換作任何其他人,在那種情況下都必然會分神戒備周圍,唯有他那種眼里只有戰(zhàn)斗的瘋子,才會對背后的危險毫無察覺,敗得如此干脆?!奔o塵補充道。
秦忘川靜靜聽完感嘆一聲:
“運氣占了一部分,還不夠強?!?。
手下意識地撫向腰間。
雖然初步覺醒的仙骨在兩天內(nèi)已自行恢復(fù)大半,但龍綃氣息縹緲,絕非短時間內(nèi)能夠復(fù)原。
正思忖間,卻見姬無塵將一物遞了過來。
是之前贈予他的那枚長生令。
“這東西的確有用,但不能依賴。”
“現(xiàn)在物歸原主?!?/p>
正如當(dāng)初姬無塵沒有推辭一樣,秦忘川此刻也沒有任何矯情,直接伸手接過。
“那場戰(zhàn)斗,很精彩?!奔o塵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絲由衷的嘆服,“偽仙軀,本該是無解的存在,沒想到……還是被你破了?!?/p>
“了不起?!?/p>
說完,他神色一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下次,就是我和你戰(zhàn)一場了?!?/p>
姬無塵頓了頓,坦言道:“說實話,我不認(rèn)為我能贏。但同時,我也認(rèn)為這是有意義的?!?/p>
“挑戰(zhàn)本就不可能的事,在旁人看來或許是毫無意義,甚至是無謀之舉,但…”
“怎么會沒有意義?!?/p>
秦忘川突然打斷,一邊活動著筋骨下床,一邊淡然道,“能與強者交手,能在交手中變強,本身就是意義。”
“今日種下的因,必會結(jié)成他日的果。即便是我,也有所收獲?!?/p>
話音落下,目光倏然轉(zhuǎn)向姬無塵,那雙金色的眼眸沉靜如淵,清晰地映出對方的身影:
“我期待和你的交手?!?/p>
即便不看那眼神都知道,這句話絕無半分虛假。
即便自身已是山海,他仍能平視每一粒微塵的光芒。
姬無塵苦笑一聲:“果然,比不過你啊?!?/p>
他望著眼前這個剛從昏迷中蘇醒,卻已目光灼灼、戰(zhàn)意重燃的身影,在心中無聲地補完了那句感慨: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你才會如此的讓人…心馳神往。’
兩人又閑聊片刻后,姬無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開口道:“對了,你從中千州帶上來的那些人里,似乎有位姑娘一直在外等候?!?/p>
秦忘川聞言點頭,心里明白是鳳清絕。
“躺了兩日,確實該處理正事了。“
說完便命葉見微請她進來。
姬無塵見狀識趣告辭,揣著那卷道書轉(zhuǎn)身離去,繼續(xù)參悟他的功法。
書封上隱約可見《萬劫雷爐》四個字。
不多時,鳳清絕推門而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秦忘川身上——此刻他只隨意披著件墨色外袍,領(lǐng)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
那視線不自覺地停留了片刻。
秦忘川察覺后,不動聲色地整理好衣襟,將身體遮住,這才開口道:“明日啟程前往仙庭?!?/p>
“不必了?!傍P清絕卻輕輕搖頭,“這些時日,我已看清上界與仙庭的模樣……確實與下界截然不同?!?/p>
她抬眼環(huán)顧這間雅致的寢殿,語氣平靜:“已經(jīng)不需要上去了?!?/p>
秦忘川并不強求,只是繼續(xù)問道:“那你的回答呢?”
當(dāng)初在中千州時,二人曾立下約定。
待她看過上界,了卻理想后,若想伐天,他便助她一臂之力;
若她不愿,那便隨她去。
“伐天,非我所愿?!兵P清絕回應(yīng)道。
非常明確的拒絕。
她的確很有價值,但這樣人放眼諸天,如過江之鯽,數(shù)不勝數(shù)。
秦忘川沒有多說一句,直接抬手示意葉見微送客。
“等等?!?/p>
鳳清絕忽然開口,清冷的嗓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待秦忘川抬眸看來,她一字一句道:“上次復(fù)活一事,欠你個人情?!?/p>
“你口中之理想,我可以幫你?!?/p>
“我想看看這條路最后,會是什么。”
秦忘川沒有立即回應(yīng),而是在腦中思索。
未來身既頂著因果留下警告,那“清道夫”與“歸鄉(xiāng)人”這兩個組織就不能不管。
但如果將這件事也交給殷棲月來辦的話,她確實分身乏術(shù)。
之前想的是在秦家指派幾個人前往……
聽聞這話后,忽然覺得…眼前之人正是合適的人選。
天命之人與穿越者。
這個組合,絕對會很有意思。
想到這里,秦忘川果斷抬眸望向鳳清絕:“那理想離你還太遠?!?/p>
“不過眼下,確實有另一件事可以交給你?!?/p>
說著,抬手丟去一個羅盤,繼續(xù)道:“中千州玄黃界,有個名為‘歸鄉(xiāng)人’的組織,這是其信物。與歸鄉(xiāng)人敵對的,還有個名為‘清道夫’的組織?!?/p>
“去掌控他們,證明你有相應(yīng)的價值?!?/p>
鳳清絕并不是那種會被輕易驅(qū)使的人,她沒有直接應(yīng)下,而是垂眸凝視手中羅盤,指尖輕撫過微涼的盤面,沉吟片刻后忽而抬首反問道:
“這件事和你的理想有關(guān)?”
“不?!鼻赝ㄕZ氣平靜,“這和未來有關(guā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