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多的急行,經(jīng)歷了這一路的艱險與變故。
幾乎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此刻看到家園,緊繃的弦驟然松弛,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從骨髓深處涌了上來。
靠近順義堡,馬蹄聲漸緩。
堡門依舊緊閉,與他們離開時相比,墻頭上值守的身影明顯增多,面面冰冷的旗幟在微弱的北風中招展,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吊橋高高懸起,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隔絕了內外。
顯然,在他們離開之后,留守的士卒軍官自覺加強了巡防。
李煜催動胯下戰(zhàn)馬,向前幾步,直至護城河邊。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隨即用盡力氣,聲音如洪鐘般朝著堡墻上吼道:
“開門!本官,百戶李煜!”
連日的奔波讓他的嗓音帶著征塵的嘶啞,卻依舊穿透力十足,在空曠的堡外激起回響。
城墻上立刻騷動起來,片刻之后,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從垛口后探出,正是平日里負責城頭值守的什長李盛。
李盛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由愕然凝固,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沖垮,他激動得差點沒站穩(wěn),手臂在空中興奮地揮舞,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顫抖:
“百戶大人!是百戶大人!大人他們回來了!”
那聲音,簡直像是要把整個堡壘都給喊塌了,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無法抑制的狂喜。
主心骨不在,堡內人心惶惶,壓抑的氣氛幾乎要將人逼瘋。
此刻李煜歸來,李盛簡直想立刻大開堡門,請大人快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但他猛地想起一事,臉上的狂喜稍斂,挺直了腰桿,隔著城墻,對著下方的李煜朗聲回道,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確保自家上官都能聽清。
“大人恕罪!卑職記得您此前親口所言,所有回堡人員,無論身份,都必須確認沒有傷口與任何感染跡象之后,方能入堡!”
他頓了頓,語氣急切卻不失恭敬地補充道。
“請您和諸位兄弟稍待片刻,卑職這就去尋醫(yī)師前來快些查驗!”
李煜聽著這話,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這話的確是他親口所定,為了堡內安全,不得不防。
當下已知的尸鬼感染,是先有外傷,再有泣血之兆,倒也不難分辨。
他沒有多費口舌,只是對著城墻上的李盛,聲音沉穩(wěn)地吐出幾個字:
“那就照辦?!?/p>
他帶領著剩余的人,在堡門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幾名穿著簡陋防護,神情緊張的留守軍醫(yī),或者說更像是懂些粗淺醫(yī)術的老者,提著水桶和布巾走了過來。
他們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回堡人員的身體,特別是手臂、脖頸等裸露在外的皮膚,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劃痕或紅腫。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味與緊張的汗味。
至于李煜本人……
大伙兒還沒膽大到敢真的用李煜的雞毛當令箭,去查勘屯堡的最高長官。
按令行事叫本分。
但要是真敢去查看百戶大人的身軀,那就是大不敬的冒犯了。
這很正常。
城頭的什長李盛敢提醒李煜止步暫待,已經(jīng)是因為自家百戶平常辦事都還講理,否則借他膽子也不敢沖撞上官。
確認其他人都沒什么肉眼可見的異樣后,堡門那邊才終于傳來了動靜。
沉重的“嘎吱”聲響起,高懸的吊橋緩緩放下,厚重的堡門在數(shù)名士卒的合力絞動下,發(fā)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終于向內敞開。
李煜率先策馬而入,身后的隊伍魚貫跟進。
跟隨隊伍一同回來的幾名高石堡幸存軍戶,則被暫時安置在因為前些日子的騷亂,死了人才空置的房屋內。
原本的一家人在那時的尸鬼騷亂中死絕,留下的宅院讓給活人居住,也算物盡其用。
什長王大錘,成了這伙外來軍戶的直屬上官。
作為外人,他們恐怕還需要些時日,才能被堡內軍戶接納。
李煜向他們承諾,待渡過難關后,會對他們一視同仁,讓他們能在順義堡安身立命。
穿過熟悉的街道,李煜終于回到了自已的宅院。
門簾一挑,夏清、素秋兩名貼身侍女腳步匆匆地從旁迎出。
當看清李煜那張帶著疲憊的剛毅面容時,兩雙明亮的眼眸里霎時涌上了水光,淚珠兒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她們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幾乎是撲到了李煜近前:
“老爺!”夏清的聲音顫抖。
“老爺!您、您可算平安回來了!”素秋更是泣不成聲,伸出手想扶,又怕唐突。
李煜簡單安撫了她們幾句,心頭劃過暖流,但眼下情況緊急,他又無暇享受這片刻的溫存。
他迅速換下那身沾染著風塵與干涸血跡的甲胄,即刻傳令,召集李盛等一眾留守的管事之人,于廳堂議事。
他必須盡快掌握自已離堡期間,堡內所有的情況。
去而復返的什長李盛,帶著另外幾名什長腳步匆匆地趕到。
待眾人依序落座,李盛站起身,朝著上首的李煜深深一揖,臉上的喜悅早已被凝重取代,眉宇間盡是揮之不去的憂慮,他沉聲開口匯報:
“回稟大人,您離開之后,弟兄們遵照您的吩咐,除了出堡砍柴,嚴禁出入?!?/p>
“只是……堡外的情況確實不大安穩(wěn),又陸續(xù)撞見了幾次尸鬼的蹤跡?!?/p>
柴火關乎堡內民生,是各家生活所必須,平日里總歸是得尋機去砍伐些回來,以作儲備。
李盛繼續(xù)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后怕。
“幸賴大家伙都還算機警,結伴而行,攜帶兵刃,這才沒出太大的差錯,只是虛驚幾場。”
如今,每次出堡都是一伍兵丁,刀槍齊備,互相照應,這才能在遭遇零星尸鬼時全身而退。
荒野中游蕩的尸鬼,其活動范圍似乎在逐步擴大。
單個尸鬼,只要克服了初見的恐懼,對于這些有了些許處理尸鬼經(jīng)驗的軍漢而言,眾人合力拿下它并不是很麻煩。
說到這里,李盛的臉色更加難看,他遲疑了一下,聲音也低沉了數(shù)分。
“只是……大人,堡內如今人心浮動得厲害。大家伙兒整日提心吊膽,若非您今日及時回返,穩(wěn)住了局面,卑職恐怕……恐怕這堡里就要生出亂子了……”
他說到最后,額角滲出了些細密的汗珠。
李煜面沉如水,靜靜聽著,修長的手指在堅實的木質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fā)出沉悶的“叩叩”聲。
這些情況都很正常。
“我知曉了,都先下去吧。”
李煜摒退了麾下的什長們。
尸鬼游蕩而來,只是遲早的事情。
在他看來,只要沒有成規(guī)模的尸群涌來,就都是小問題。
可在其他人眼中不同。
尸鬼的威脅漸漸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人吃不好睡不好。
可一群活人整日困在堡內,頂多是和自家婆娘溫存一二,大多時候只能吃了睡,睡了吃。
他們平日里除了胡思亂想,吹牛胡侃,其實也沒別的事可做。
人云亦云,把尸鬼的來歷傳的越來越邪乎。
好在外出探查的隊伍平安歸來,短暫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堡墻之內,與高石堡的死寂截然不同,外出探索的活人平安歸來,讓順義堡此刻充滿了人氣的喧囂和激動。
......
李煜是被侍女攙扶進自已臥房的。
連日的奔波與廝殺,此刻結束議事,放心下來。
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間將他吞沒,陡然耗盡了他的氣力。
四名貼身侍女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了身上的血污與塵土。
換上一身干凈的細棉寢衣。
他幾乎是沾枕便睡,沉重的眼皮再也撐不住。
這一覺,便是一天一夜。
外界的任何聲響,都未能驚擾他分毫。
整個世界都已遠去,只余下他與無邊的寧靜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