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聞之沉吟。
這些細處,如果沒有熟門熟路的人,事先都很難斷言。
各地城防不是簡單的粘貼復(fù)制,而是各有特色。
或許,某地還真有把甕城絞盤,安置在甕城門內(nèi)側(cè)的也說不定。
各地形勢不同,各有所需。
有利有弊,總不能一概而論。
李煜此刻思慮著一件事。
甕城絞盤在城門樓上,就意味著甕墻能成為他們的掩護。
也就是說,無需雨夜,只要封堵好登城坡道,甕城門他們隨時可開可閉。
丈高城墻足夠庇護他們。
關(guān)鍵,在于南城門。
只要打開了它,這場雨就算是沒有白下。
想到此處,李煜也是心頭松了口氣。
開一道門,比起開兩道門,自然難度驟減。
“張大人,甕城門往日詳情如何?”
以防萬一,還是該問出來。
張承志想也不想,肯定道。
“甕城門面朝東向所開,城樓絞盤置于獨室,至少需三五人可推。”
一個城門樓上單獨的房間,其內(nèi)就是掌握城防命脈的絞盤。
其內(nèi)可分掌吊橋,翁門,兩者不同。
甕城門與南城門絕不會正對開設(shè),撫遠縣的甕城,乃一處不大規(guī)則的近似圓狀。
東面甕城門一側(cè)偏向平直,可以減小主城墻乃至衛(wèi)城上面的弓弩射擊死角。
翁門對側(cè)城墻就無關(guān)緊要,所以圓弧更大,避免整個甕城外緣出現(xiàn)單獨尖銳突出的墻體。
而且圓狀墻體,對于拋石器等物的防護能力,也相應(yīng)的更強。
張承志一邊回憶著,一邊訴說。
“甕門城樓上,沒有設(shè)駐兵室,所以想來不會有多少尸鬼滯留?!?/p>
李煜詫異。
“不駐兵?那此處甕城上的門樓你們用來做什么?”
在遼東,這東西既然造出來,就不可能單是為了好看而存在的無用裝飾。
張承志也不賣關(guān)子,直接拋出了謎底。
“里面是存放機弩弓弦用的?!?/p>
“有時還會存些甲胄,給守軍應(yīng)急?!?/p>
披著全甲值勤根本就不現(xiàn)實。
所以,平日里值勤,甲胄自然也是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存放之處。
“好些東西不能受潮,就得有地方遮風擋雨,才能存得住?!?/p>
“李大人你也知道,咱們這兒三年兩載就得有一場大戰(zhàn)?!?/p>
多是草原部落寇邊擄掠,來搶糧搶人。
“賊虜都是騎兵,來去無蹤。”
“真等他們到了城外,我們再去衛(wèi)城庫倉里頭搬運弩床,取弓取箭,肯定是來不及的。”
這些中大型守城器械,如何移動向來是它們的痛點。
“所以,城門要害之所在,向來都是就近存放?!?/p>
“......以備不時之需?!?/p>
提及這件事,張承志此刻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趕忙補充道。
“李大人,弩床若是稍作改動,將弓弦換做皮繩,也或可做擲油所用。”
火油罐,基本就是這么個用法。
真讓人空手投擲,那才是少之又少。
說起這些守城器械,李煜還真就沒張承志那么了解。
屯堡百戶,平日里是接觸不到這些東西的。
床弩,投石機,這些是比甲胄弩機還要嚴防死守的朝廷機密。
販賣私鹽,和這些能左右戰(zhàn)局的要緊事物比起來,甚至都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小罪。
不是器械所專門配屬的朝廷官兵,連接觸都不許,更不可能了解。
從原料收集,匠人制成,直至運輸?shù)胤健?/p>
這些器械全程都有專門的官吏監(jiān)察。
他們可能來自將作監(jiān)、軍器監(jiān)、武庫司,或者干脆就是朝中委派的宦官、御史之流。
尋常軍士莫說了解,便是觸碰一下都絕無可能。
這個時代,對這些戰(zhàn)爭機器的重視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
像是衛(wèi)城駐軍,說到底也就是有個臨場的使用權(quán)。
只有營軍撤了,這些搬不走的東西,才會交給駐屯衛(wèi)軍臨時接手一段時間。
至于修繕維護,那都是朝廷專門調(diào)撥到地方的少許匠人在負責。
這些人,有專門的名冊。
生老病死,都需一一上報。
便是死后,都要等朝廷遣人驗明正身,才許之入土為安。
火藥顯世之前,這些戰(zhàn)爭器械,就是人類智慧的巔峰之作。
李煜雖對這些大殺器心癢難耐,卻也知眼下時機不對。
他只得按捺住心思,鄭重道。
“好極,屆時還得全看張大人的操使顯威?!?/p>
張承志也是一口答應(yīng)。
“在下有把握,定不讓大人失望?!?/p>
想他投軍半生,小打小鬧不算,歷經(jīng)戰(zhàn)事也累有十數(shù)場。
期間,張承志倒也不乏親手擊發(fā)床弩巨矢的經(jīng)歷。
他不敢說什么指哪兒打哪兒。
但是,如何操使床弩,張承志倒是還懂個七七八八。
放在當下,這已殊為不易。
......
一場細談,也改不了他們冒雨下城的決心。
此刻的安逸,只是烤火暖身時的片刻喘息。
只有說些什么,才能安撫他們自已那顆無處著落的心。
雨過天晴之后,能還幾人尚不得知。
窗外的雨勢卻不見減弱,反而愈發(fā)急切,仿佛在無聲地催促。
更多的甲士,只是默默繃緊系繩,摩挲著自已的兵刃。
雨幕之下,刀劍弓矢皆是無用之物。
這是早有預(yù)料的事情。
所以,大多數(shù)人除了盾牌,拿的都是各自的慣用鈍兵。
以骨朵,楞錘居多。
還有的使不慣,便拿了短矛做兵。
至于弓弩,這樣的天氣,眾人連箭囊都未曾攜帶。
弓弩更是裹在油布里,被篷布遮在城外駐停的廂車之上。
弓臂兩端膠連,濕之易脫。
此時拉弓,不光是極易崩弦斷裂,更會影響到這張弓的根本。
所以,這場雨下的搏殺,注定是一場純粹、血腥的近身戰(zhàn)。
所有人都一樣,就連李煜,背上特意背了一把雙手操持的環(huán)首刀。
這刀還與旁的還不大一樣。
刃尖一尺開鋒,可刺可砍。
刺可破甲,砍可斷身。
除此刃尖,刀身敦厚,刃部不顯,宛如一柄鐵尺。
可砸可揮。
除了需要占用雙手,更對使刀之人的氣力有更高要求。
這柄環(huán)首刀,幾乎是完美的殺伐利器。
軍中,常戲稱其為‘斬馬’。
唯軍中勇猛力士敢持。
一刀下去,管教任何邪魔,都得筋斷骨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