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李煜已然起身,昨夜茅廁之事帶來的荒誕感早已被他拋諸腦后。
他對著門外候著的家丁朗聲道。
“喚李順來,我有事吩咐?!?/p>
門外的家丁聞聲,身形一頓,隨即躬身應道。
“喏!”
語畢,腳步聲迅速遠去。
作為李煜慣用的左右手,李順在李氏家丁中的地位也是相對較高的。
家丁想要提高自已的地位,只看兩點。
要么以力搏位。
逢戰(zhàn)勇武不懼,先登殺敵,而且還要能成功存活下來。
李煜麾下這種類型的家丁以李義為典例,這種人,殺人就和吃飯喝水一樣不以為意。
殺人如麻是真實寫照。
另外嘛,就是以信得用。
純看主人家的信任與否。
當家主習慣于將大小事都交由某人代為操辦,已經(jīng)足可見其信任。
這一點,李煜麾下家丁就要以踏實肯干的李順為典范。
不多時,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李順那魁梧的身影映入門內(nèi)。
“大人,卑職前來聽用!”
李順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外,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wěn)。
李煜抬手,隨意地向食案旁的空位一指,示意他不必拘禮。
“入座,時間緊迫,就邊吃邊說?!?/p>
晨光透過官驛的窗欞,照在簡陋的食案上,幾碟腌菜,一盆粟米粥,熱氣裊裊。
......
這座官驛的位置很重要。
它是官道串聯(lián)順義堡百戶所和高石堡千戶所的必經(jīng)之處。
現(xiàn)在看來,也能成為此行絕佳的運糧中轉(zhuǎn)點。
高石堡千戶所內(nèi)大量的庫糧,如果直接搬運往返于兩堡,眾人步行一日也難行一個來回。
時日拖久了,高石堡內(nèi)積存的大量尸鬼恐會生變。
先拉到此處官驛囤積就不一樣了。
官驛此去高石堡,行程所耗不過一二時辰。
依此輪換折返,一日應可運糧兩三個來回。
十幾輛馬車,少則兩日,多則三日,就可搬空高石堡庫糧。
而且官驛周遭區(qū)域的尸鬼數(shù)量,當下肯定也要遠遠小于高石堡內(nèi)的至少上百的群尸。
之后,只需要慢慢將米糧從官驛再運回順義堡,就大功告成了。
......
李煜放下手中的木箸,目光落在李順身上。
“我意留你在此駐防,再留一什人手?!?/p>
他凝視著李順,語氣嚴肅,“務必嚴防死守,謹防林中尸鬼侵擾。”
要說官驛附近的林木陰影中沒有一點尸鬼蹤跡,李煜是不相信的。
看痕跡,當初官驛中跑出去不少人,尸鬼也一樣。
散步荒野,蹤跡難覓。
李順抱拳,做揖禮狀,神色肅然。
“遵命,大人。”
應諾之后,他略作沉吟,抬頭看向李煜,眼神中帶著思索。
“卑職還有一問?!?/p>
李煜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然后將碗輕輕放下,手掌微抬,示意他但說無妨。
“講來?!?/p>
直視著李煜疑惑的目光,李順將心中的顧慮清晰道出。
“若是有過路百姓來投,卑職該如何處置?”
這就是李煜總是放心把事情交給李順的緣故。
他心思機敏,總能自發(fā)的將下派的任務思慮周全。
舉一反三,能想他所未想。
李煜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些......
遭逢此亂,百姓四散奔逃是必然的結(jié)果。
普通村落,其中兵刃至多不過兩三把。
還多為短兵刀劍,系地方里正、亭長平日緝捕盜賊所用。
尸鬼所至,村民往往只能靠著鋤頭、草叉等農(nóng)具自保。
除非借助地利,否則農(nóng)戶們真的很難在平坦處面對尸鬼全身而退。
攜傷而返,最終尸鬼的感染就愈發(fā)擴散難治。
據(jù)村而守在這種情況下,很難。
現(xiàn)在的村落,不是亂世時候自然出現(xiàn)的結(jié)寨自保,朝廷地方官也不會允許那樣的地方豪強出現(xiàn)。
各村能有一圈木籬笆圍擋,能阻一阻盜賊,就算不差的了。
對尸鬼來說,那不過就是一個沖撞就能沖垮的小小阻礙。
除非是依靠本村擁有高墻大院的地主士紳庇護,眾人團結(jié)一心或許能保一時安寧。
‘但是人心?’
‘呵呵......’
‘可知‘自古人心多薄涼,奈何善心不始終’?’
若那些高墻大戶真是善人傳家,那他們究竟又是如何保著家業(yè)不敗?
‘日行一善,就可經(jīng)久不衰?’
‘盡是妄想!’
很多事是經(jīng)不起細想的。
無非就是‘吃人’罷了。
積善之家總是少數(shù)。
而且,缺乏軍戶之中一貫的軍事等級架構(gòu),農(nóng)戶村民們必然會面臨分配不均、偏親幫親的各種問題,實在難以長久。
他們所面臨的窘境,和軍戶們還有所不同。
對軍戶而言,伍長一級的武官死完了,聽什長的,什長一級的死完了還有百戶大人拿主意。
要是武官們都死了,軍戶也完全用不著憂慮他們自已的未來。
因為他們多半是已經(jīng)和上官們一起歸于黃泉了。
不得不說,軍戶制度在當今局勢帶來的穩(wěn)定性,也有它的優(yōu)勢所在。
當然,塞外百姓為了躲避北虜南下,各家各戶都有在附近山上籌備臨時避難所的習慣。
農(nóng)戶們帶上糧食細軟,各自跑山上躲起來,也不失為當下的應急良策。
起碼山上人煙稀少,尸鬼肯定也少。
多挖些陷阱自保,也足夠過活一段時日了。
實在不要小瞧農(nóng)戶們的求生智慧。
要不然邊塞屯堡周邊的小村子,早就在北虜過去一年年的打秋風中荒廢了,何以延續(xù)至今?
不過,見聞淺薄的農(nóng)戶們,恐怕還意識不到這次尸鬼禍亂的范圍之廣。
他們當中,肯定也不乏有人選擇攜老帶幼,向周遭的軍鎮(zhèn)大城逃亡。
此前官道路邊的狼藉行囊和斑駁血跡就是佐證,多是百姓逃亡所留。
大一統(tǒng)王朝治下的百姓,一旦遭災,尋求官府的庇護賑濟,是很多百姓下意識的第一選擇。
官府的威儀,在當下尸亂之時,也仍需時日才會消弭。
李煜收回飄遠的思緒,手指在食案上輕輕點觸。
只要有了足夠的糧食,他自然是不怕多養(yǎng)些人,以供驅(qū)使。
不管男女老幼,總能有他們的用處......
稍頃,他才言道。
“汝于正門豎起我的號旗,若有百姓來投,可盡收之?!?/p>
號旗對百姓來說,就是朝廷軍隊所在的象征。
也是其他朝廷武官判斷一軍主將的標識物。
起碼在看到李煜的李字旗幟后,幽州武官就知道這里駐扎的是幽州將門李氏的一員。
話鋒一轉(zhuǎn),李煜繼續(xù)交代。
“為以防萬一,可疑之人盡數(shù)捆縛入室,待我回返再做決斷?!?/p>
“卑職謹遵軍令?!?/p>
作為家主的附庸,李順自無不可。
相比起活命,想必大部分良善百姓也不難接受這種待遇。
在朝廷軍隊這樣的暴力武裝面前,估計也沒幾個百姓敢提什么異議。
不管是什么世道,能先保證活著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