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離開關(guān)口后，行進速度明顯加快，又向前推進了五十余里。
彭臻等人凝神感知，四周已察覺不到任何神識掃過的痕跡。
三人相視一眼，默契地悄然脫離隊伍，身形如電，迅速向遠方掠去。
數(shù)百里外，陡峭的一處山崖之上，風(fēng)聲凜冽。
凌雪瑤與錢雨棠早已換回那一身幽深的黑袍，衣袂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錢雨棠看向彭臻，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與埋怨：“你們彭家在流云仙城明明設(shè)有商會據(jù)點，為何偏要住客棧？昨夜若不是反應(yīng)及時，我們恐怕早已暴露?！?/p>
彭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我確實不知紅珠商會在仙城中另有分壇。”
凌雪瑤靜靜望著他，眸中情緒翻涌，如云海起伏，盡是難以掩飾的眷戀。
錢雨棠出聲打斷這片刻的凝望，冷然道：“把藥王鼎還給我們吧。此地不宜久留，就此別過。”
凌雪瑤如夢初醒，又一次離別近在眼前，她臉上寫滿了不舍與遲疑。
彭臻解下腰間的海囊，又自袖中取出一件儲物法寶，一并遞到凌雪瑤手中。
“告辭?！彼曇粢琅f平靜，說罷轉(zhuǎn)身便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際。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凌雪瑤張口欲言，卻被錢雨棠一把捂住嘴唇。
良久，凌雪瑤眼中的柔情如潮水般退去，恢復(fù)成一派修士特有的清冷與疏離。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這一次，你做得很好?！?/p>
錢雨棠長舒一口氣，這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血菩薩。她十分恭謹?shù)鼗貞?yīng)：“恭喜菩薩獲得藥王鼎，借此重鑄法身、抹除彭臻所留印記，將來碎丹成嬰，指日可待?！?/p>
“彭臻……”凌雪瑤輕聲咀嚼這個名字，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復(fù)雜難辨的神色。
盡管兩人一旦靠近，她便不由自主受其牽動，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悸動，卻真實得令她恍惚。
……
東海之濱，箭竹山莊。
這座山莊矗立于蒼茫山海之間，顯得格外荒涼。
自彭家舉族搬遷，至今不過五六年光景，昔日人聲早已消散，只余風(fēng)穿竹林的簌簌清響。
山莊之下，暗藏地宮。
地宮深處，幽暗沉寂，唯有中央一座墨玉丹爐散發(fā)著微弱靈光，爐底赤紅，隱有火流涌動。
彭臻盤坐于丹爐前，雙目微闔，周身氣息與地脈隱隱相連。
他身后，那尊青光凝聚的護法金剛虛影愈發(fā)凝練，面目清晰，與彭臻一般無二，只是眼神更顯古老威嚴。
金剛虛影雙手亦結(jié)丹訣，道道精純的甲木真元如溪流般匯入彭臻體內(nèi)，助他調(diào)和鼎爐，駕馭真火。
“起?！迸碚轵嚾槐犙?，低喝一聲。指尖彈動，一簇金紅火焰，落入丹爐之下。
轟！
朱雀神火瞬間暴漲，將墨玉丹爐徹底包裹。
爐溫驟升，彭臻神色不變，手法如行云流水。一株株早已處理好的靈草輔材被他以真元包裹，精準(zhǔn)地投入爐中特定方位。
地火為基，神火為引，諸般材料迅速融化、提純，藥香混合著灼熱的氣息彌漫開來。
待得爐中藥液沸騰，呈現(xiàn)出晶瑩剔透的琥珀色時，彭臻再投入玄冥真水。
瓶口開啟的剎那，極寒之氣噴薄而出，竟讓周圍灼熱的空氣為之一凝，地火似乎都黯淡了半分。
若非有朱雀神火與護法金剛罡氣抵擋，恐怕瞬間就能將這密室凍徹。
“去?！迸碚楹敛贿t疑，引出一滴漆黑如墨、沉重如汞的玄冥真水，投入沸騰的藥液之中。
滋——！
丹爐劇烈震顫，眼看就要炸裂！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彭臻與其身后護法金剛同時手印一變！“鎮(zhèn)！”
磅礴浩瀚的甲木真罡沛然涌出，將玄冥真水的至寒之力壓回，與熾熱的藥液重新融合。
青、黑、紅三色光芒在鼎中瘋狂交織、碰撞、最終達到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鼎中異響漸歇，光芒內(nèi)斂。
最終，一顆龍眼大小、青黑紋路交織、散發(fā)著幽幽寒芒的北冥丹緩緩凝聚成形。
彭臻面無表情，引丹出爐，以玉盒收好。
他略調(diào)息片刻，便再次引火、投料、取真水……周而復(fù)始。
地宮中不辨日月，只有丹爐明滅，火焰升騰，寒氣氤氳。護法金剛始終屹立其后，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法力支持。
一爐……兩爐……三爐……
直至第十二爐丹藥成功煉出，裝入最后的玉盒之中。
彭臻長吁一口氣，身后護法金剛虛影漸漸淡去，他原本暴漲的氣息也回落平穩(wěn)，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疲憊之下是如磐石般的堅毅。
他揮手將十二個盛放著北冥丹的玉盒推向一直靜候在陰影中的彭英飛。
彭臻將十二個寒氣繚繞的玉盒鄭重遞出?！按四吮壁さ?，性極寒霸烈，非金丹修士不可承受。你務(wù)必親手交予英怡，助她修行破境?！?/p>
他目光銳利如刀，語氣陡然加重：“務(wù)必嚴誡于她，此丹只能閉關(guān)自用，絕不可出售！”
彭英飛單膝跪地，雙手接過玉盒，刺骨寒意順臂而上。他肅然起誓：“英飛必親手送達，一字不差轉(zhuǎn)述大長老嚴令！”
彭臻微微頷首，揮袖道：“去吧?！迸碛w躬身退出，緊握儲物袋，步履沉凝地消失在幽暗廊道之中。
地宮內(nèi)只余丹爐余溫與未散的冥海寒意。
彭英飛隨蜃龍離去，偌大的地宮之中就只剩下彭臻一人。
他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北冥丹，將其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瞬間，并非化開，而是如同一滴極寒墨汁墜入丹田氣海，轟然爆開！
至陰至寒的恐怖能量瞬間席卷四肢百骸，經(jīng)脈仿佛要被寸寸凍裂。彭臻面色驟然蒼白，體表甚至凝結(jié)出一層薄薄冰霜。
他立刻運轉(zhuǎn)《四象天罡功》，身后護法金剛虛影再度浮現(xiàn)，青光流轉(zhuǎn)，甲木真罡沛然而出，至剛至陽的罡氣艱難地包裹、引導(dǎo)著那狂暴的北冥寒力，依照功法路線緩緩運轉(zhuǎn)。
每一次周天循環(huán)，都如同在冰刃風(fēng)暴中穿行，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凝練并存。絲絲精純至極的北冥玄氣被剝離出來，融入金丹之中，使得金丹光芒愈發(fā)內(nèi)斂渾厚，法力亦在一次次極限沖擊中緩慢而堅定地增長。
煉丹，服丹，煉功……如此周而復(fù)始。
期間，彭臻曾嘗試煉制功法所述的另一輔助靈丹——碧落凝華丹。
此丹以碧落海棠為主材料，手法更為繁復(fù)精巧。他數(shù)次開爐，引地火，聚神念，依訣煉制，卻總是在成丹前一刻功虧一簣。
不是清靈之氣逸散，便是藥性沖突難以調(diào)和，丹爐內(nèi)屢屢傳出焦糊之氣，所得不過幾縷殘渣，藥力盡失。
反復(fù)失敗后，彭臻望著那尊沉默的墨玉丹爐，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無奈。
……
五年后……
箭竹山莊更顯荒涼。木屋大多已腐朽無存，石屋也傾塌近半。
在地宮深處，一座丹爐靜靜矗立。
彭臻盤膝而坐與背后護法金剛同時掐訣結(jié)印。
隨著指訣變幻，彭臻掌心忽然躍出一簇清透明凈的火焰——正是“清凈蓮臺火”。
此火源自大昭寺，乃煉丹圣焰。
其焰心宛若蓮臺綻放，澄澈無垢，用以煉丹別有玄妙，能祛雜存精、提升丹藥品階。
火焰沒入丹爐，爐溫驟升。
待爐蓋再啟時，清香彌漫，一枚碧光流轉(zhuǎn)的丹藥靜靜懸浮。
正是“碧落凝華丹”。
此丹煉成，標(biāo)志著彭臻的煉丹術(shù)已真正登堂入室。
爐中余溫尚存，彭臻凝視掌心那枚光華流動的丹藥，眼中卻無半分欣喜或自得。
以他如今之境界，終于可以開始煉制“淬血凝元丹”了。
彭臻翻手取出那卷得自藥王谷大會的暗金色丹方，其上靈紋古樸，隱隱有獸形虛影流轉(zhuǎn)。
丹方材質(zhì)非帛非紙，觸手生溫。
此丹功效并非助人修行，而是專為靈獸所設(shè)，能激發(fā)其體內(nèi)沉睡的遠古先祖血脈，淬煉精粹，繼而反哺己身，突破先天跟腳限制，乃是無數(shù)御獸修士夢寐以求的靈丹。
上一次失敗時，丹爐內(nèi)血脈之力沖突爆震、靈材盡毀的景象，至今仍歷歷在目。
“材料已不容再浪費了?！迸碚樽哉Z道，目光掃過一旁玉盒中存放的幾樣主材。
血髓靈芝，元魂晶。
這兩味主材極為罕見，即便是彭家依靠紅珠商會收羅天下也所獲無多，如今的庫存，僅夠最后兩次嘗試之用。
彭臻并未立刻動手，而是閉目凝神，細細推演……
他雙眼驀地睜開，眸中湛然，再無猶豫。
“起！”
一聲低喝，清凈蓮臺火自指尖躍出，凝成純白火蓮?fù)衅鸬t。爐身嗡鳴，迅速升溫。
血髓靈芝率先投入，在火焰中旋轉(zhuǎn)融化，蒸騰成暗紅色氣霧，氤氳血芒，隱現(xiàn)兇獸虛影，散發(fā)出磅礴生命力。
緊接著，元魂晶沒入血霧。晶石表面幽藍光芒閃爍，抵抗煉化。彭臻神識微動，火蓮收攏，轉(zhuǎn)為文火緩緩煅燒。
一炷香后，細微“咔嚓”聲響起，元魂晶裂開，精純幽藍魂能流淌而出，與暗紅血霧交融。
彭臻雙手疾舞，道道丹訣打入爐中，護法金剛青光大放，木靈之力涌入，穩(wěn)定爐內(nèi)能量。他指尖凝全部神識，化作玄奧符文，打入交匯核心！
丹爐輕震，兩股能量如陰陽魚般纏繞旋轉(zhuǎn)，化作深邃紫色云團，閃爍星砂光點，散發(fā)出浩瀚而古老的血脈共鳴。
彭臻維持火焰神識，小心孕養(yǎng)丹基。剩余輔材依序投入，紫色云團愈發(fā)凝實，光芒更盛。
最終所有藥力完美融合。火蓮猛斂，高溫瞬間爆發(fā)又驟收。
“丹成！”
爐蓋開啟，龍眼大小的丹藥靜懸爐心，表面覆有天然紫金螺旋紋路，緩緩流動。丹內(nèi)星芒閃爍，似蘊藏微縮星空。奇異丹香直透神魂，引動氣血微微共鳴。
淬血凝元丹，成了！
丹成剎那，彭臻凝視著爐中那枚紫紋星蘊的靈丹，心中一片澄明。
先前種種阻滯、千百次失敗的經(jīng)驗，此刻盡數(shù)化為無比清晰的感悟，在識海中流轉(zhuǎn)。
那層困擾他許久的無形壁壘，就在方才神識與丹訣完美交融、引動陰陽相生的瞬間，豁然洞開。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感。
朱雀神火、碧潮靈火、清凈蓮臺火，乃至自身丹火，皆被他融會貫通，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他對藥性的理解亦超越丹方文字，能清晰感知每種材料在火焰中細微的能量變化與彼此間玄妙的生克聯(lián)系。
自此，五階丹藥于他已無本質(zhì)難關(guān)。
只要丹方完備、材料齊全，成丹便非難事，差別僅在于品質(zhì)與心神消耗。
這非是狂妄，而是境界提升后的絕對自信。煉丹一途，一階一重天，越過關(guān)鍵門檻，其后皆為通途。
他將淬血凝元丹收入玉瓶，感受其中磅礴內(nèi)斂的能量，嘴角泛起淡然笑意。
……
魔道圣地，懸天崖。
黑云終年盤踞，萬丈孤峰如利劍刺破云海。
玄鐵與墨玉筑成的宮闕聳立峰頂，飛檐下懸著無數(shù)暗金鈴鐸，風(fēng)過時聲響似幽魂低泣，又似萬魔誦咒。
千級墨階蜿蜒而上，兩側(cè)肅立著無數(shù)黑袍教眾。人人目光熾熱如焚，如同朝圣般屏息垂首，不敢仰視。
至高殿內(nèi)，百盞幽冥骨燈無聲自燃，映亮四壁猙獰浮動的魔神之影。
凌雪瑤正斜倚在殿中央的墨晶王座之上。
玄狐皮褥襯得她一身暗繡金鳳涅槃紋的墨袍愈發(fā)幽深，寬大袖口如夜瀑垂落在地。
十年光陰未曾改她容貌分毫，唯有一雙深瞳：淵邃之中偶有血光流轉(zhuǎn)，睥睨間盡是無情與威壓。
她指尖輕敲扶手，丹蔻艷如鮮血。臺下跪著的數(shù)名魔教長老聲音發(fā)顫，頭壓得更低。
“稟菩薩，您這十年來搜集的九幽還魂草、萬年血玉髓等靈材已盡數(shù)煉化，與藥王鼎純陽正氣融為一體，鼎內(nèi)生機已達極致，可為您重塑無上肉身……”一名紫袍老者伏地稟報。
凌雪瑤未瞥他一眼，只懶懶一抬手。
殿心地磚轟然洞開，一尊巨鼎緩緩升起——正是十年前奪得的藥王鼎！
鼎中氤氳著磅礴生機，那是十年來無數(shù)天材地寶被煉化后的精華。
“退下。”
她聲音不高，卻似冰錐刺入每人耳中。眾人如獲大赦，躬身疾退而出，無一人敢多吸一口氣。
殿門闔攏，萬物寂然。
她徐徐起身，墨袍拂地，走向巨鼎。在此懸天崖上，她即是天意。
指尖輕觸鼎身，那純陽靈氣與她周身魔氣激烈沖突，發(fā)出細微噼啪聲。她毫不猶豫縱身而入，瞬息被鼎內(nèi)浩瀚生機吞沒。
純凈的靈能如春風(fēng)拂過，卻又帶著重塑天地的力量。
她刻意壓制的魔元在這純陽正氣中漸漸消融，每一寸血肉都在純靈之力的滋養(yǎng)下崩解重組，經(jīng)脈被溫和拓寬，識海被純凈靈氣洗滌。這是脫胎換骨的蛻變，以正道至寶為爐，以天地靈材為引，為自己重塑一具完美肉身，方能以最佳狀態(tài)迎接那九天雷劫。
數(shù)個時辰后，鼎中靈光漸斂。
凌雪瑤自鼎中緩緩升起，虛踏半空。墨發(fā)翻飛間，肌理如玉般無瑕通透，周身隱隱有清圣靈氣流轉(zhuǎn)，那具新生的肉身完美無瑕，再也感應(yīng)不到絲毫魔氣。
她睜目剎那，瞳中清光乍現(xiàn)——肉身已臻圓滿，完全可以直面元嬰天劫！
殿門輕啟，一道青衣身影悄步而入，手中捧著一件嶄新的墨金鳳紋法袍。
錢雨棠躬身近前，垂首輕聲道：“恭迎菩薩功行圓滿?！八⌒囊硪淼厥谭盍柩┈幋┥戏ㄅ?，指尖輕攏慢捻，將衣襟整理得一絲不茍。
墨金色的鳳紋在幽冥骨燈的映照下流轉(zhuǎn)著暗光，寬大的袖口垂落，與凌雪瑤如瀑的墨發(fā)相映生輝。
“以菩薩通天修為，元嬰天劫必當(dāng)安然度過?！板X雨棠退后一步，再度伏首恭賀。
凌雪瑤眸光微斂，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雨棠，傳我法旨。“
錢雨棠立即躬身：“請菩薩示下?！?/p>
“傾盡懸天崖之力，“凌雪瑤眼底清光驟寒，一字一句道，“誅殺彭臻。“
錢雨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