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貴梅回去了。
在吳大松連哄帶騙下,終于滿心不愿地離開了野戰(zhàn)醫(yī)院。
病房里剩下一家四口。
自打那天晚上蔡菊香高燒成肺炎后,陪護的人就換成了大丫。
吳大松只是每天例行過來看一眼,就匆匆離開了。
看著躺在病床上不言不語的蔡菊香,吳大松心里有些煩躁。
“我媽她就是那樣的人,沒有壞心眼,她養(yǎng)大我不容易,你怎么就不能體諒一下呢?”
還當(dāng)著這么多醫(yī)護人員的面,讓他下不來臺。
蔡菊香依舊沒說話,木愣愣地看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就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
吳大松好說歹說一通,眼見她依舊不肯搭理自已,頓時也來了火氣。
“既然你不想說話,那我就回去了,你自已好好反省吧?!?/p>
說完,他憤怒地拂袖而去。
大丫和二丫看了眼怒氣沖沖的吳大松,又看了眼一動也不動的蔡菊香,稚嫩的臉上滿是驚慌。
“媽…”大丫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嚇我們…”
二丫年紀(jì)小,什么也不懂,見母親不說話也不動,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們!”
孩童悲傷又慌亂的哀求,就像針一樣,一下子就戳破了蔡菊香的心防。
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般,嘩啦啦地往外淌。
是啊!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兩個閨女哪里還有活路?
田貴梅不待見她們,吳大松又指望不上。
這世上除了自已,就再也沒有人能護著她們了。
“乖,別哭,媽沒事,媽很快就會好起來的?!?/p>
蔡菊香將兩人緊緊地抱在懷里,聲音哽咽地安慰道。
蘇曼卿拎著提籃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母女三個抱在一起哭。
“這是怎么了?”
快步走到床邊,她將提籃放在床頭柜上,一臉關(guān)切地問道:“菊香,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喊醫(yī)生過來給你看看嗎?”
蔡菊香慌忙擦掉眼淚,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沒…沒事,兩個娃瞎擔(dān)心。”
蘇曼卿一看母女三個的表情就知道她沒有說實話,聯(lián)想到她那個不是善茬的婆婆,隱約也猜了個大概。
不過她沒有說什么,只是打開提籃,從里頭端出一個搪瓷盆和一個搪瓷盅。
蓋子揭開,里頭赫然是一盆紅糖小米粥和一盅蘿卜絲雞蛋湯。
“聽說你還沒出院,我前陣子事多,沒能來看你,現(xiàn)在工地的事忙完了,就給你帶了點吃的過來?!?/p>
蔡菊香看著還冒著熱氣的吃食,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一個外人都能這么關(guān)心自已,而她的丈夫……
“謝謝你,曼卿,每次都麻煩你。”
這一次,她沒拒絕蘇曼卿的好意。
因為她要快些好起來,只有好起來,她才能保護兩個閨女!
“這有什么麻煩的?”
蘇曼卿嗔怪地說道,看著眼巴巴望著粥,不停吞咽口水的大丫二丫,她拿出碗給她們一人打了一碗。
“不…給媽媽吃!”
兩人艱難地擺了擺手拒絕道。
“嬸子煮得多,你媽媽還有的,快吃吧?!?/p>
蘇曼卿說著,就要把粥塞到兩人的手里。
可大丫二丫卻下意識將手背到了身后,還是不肯接。
“媽媽吃多點,快點好起來。”
明明又餓又饞,可兩人硬是克服住了本能,再次拒絕了。
那懂事的模樣,直讓人看著心疼不已。
蔡菊香心一抽一抽的,勉強壓下眼底的淚意,她開口道:“嬸子讓你們吃你們就吃吧,媽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別擔(dān)心?!?/p>
為了她們,她也要振作起來。
欠蘇曼卿的人情,她也會還給她的!只要她能熬過去!
蔡菊香發(fā)話了,大丫二丫這才沒拒絕。
接過蘇曼卿遞過來的小米粥,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這幾天一直是都是大丫自已從家里做飯帶過來給蔡菊香吃的。
田貴梅嫌棄母女三個住院干不了活,浪費糧食,每天只給兩把糙米和幾個番薯。
大丫只能煮些稀得能照人的粥勉強維持著。
偶爾有軍嫂過來帶兩個雞蛋過來探望,姐妹兩個也不肯吃,只留給媽媽補身子。
現(xiàn)在吃著蘇曼卿煮的小米紅糖粥,兩小只差點沒把舌頭都給吞了下去。
這就是紅糖小米粥的味道嗎?也太好吃了!
蔡菊香看著兩個孩子喝完粥還把碗都舔了一遍,只覺得心里一陣酸酸澀澀的。
有心想要再給孩子打一點粥,可姐妹倆卻說什么也不肯吃了。
“媽媽吃,快快好。”
二丫把粥端到蔡菊香面前,執(zhí)拗地看著她。
蔡菊香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滾落,混合著粥一塊咽進了肚子里。
酸甜咸澀,萬般滋味在心頭。
小米粥和雞蛋湯都喝下肚后,蔡菊香出了一身汗,感覺整個人都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蘇曼卿將搪瓷盆重新裝回提籃里,也沒急著走,就坐到了床邊,拉著蔡菊香的手,道:“菊香,你好好休息,快點把身子養(yǎng)好,咱們家屬院馬上就要辦掃盲班了,教大家認(rèn)字算數(shù)。”
“掃盲班?”蔡菊香愣了愣,“教認(rèn)字和算數(shù)?”
蘇曼卿點了點頭,“對?!?/p>
聽到她親口確認(rèn),蔡菊香原本黯淡的眼睛陡然迸出驚人的光芒。
反手一把抓住蘇曼卿的手,她急切地問道:“那…那大丫和二丫能去嗎?”
整個部隊誰不知道蘇曼卿有多厲害?
人家是大學(xué)生,還能指揮一大群男人修工程。
自已這輩子就這樣了,可她不想兩個閨女像她一樣當(dāng)個睜眼瞎。
“當(dāng)然可以。”蘇曼卿目光溫柔地看著她,“菊香,你也一起來?!?/p>
“我?”蔡菊香一臉驚訝地指了指自已,隨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自卑地垂下頭,“我…我哪成?我都這個年紀(jì)了,腦子又笨,啥也不會。”
“誰說的?”蘇曼卿嗔怪地說道:“我聽二丫說,你算數(shù)可厲害了,復(fù)雜的加減法都能直接心算,很多人用木棍都算不明白呢!聽我的,咱們?nèi)ド蠏呙ぐ啵瑢W(xué)一學(xué)知識對你對孩子都有好處?!?/p>
蔡菊香看了看蘇曼卿鼓舞的眼神,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已懷里的兩個閨女。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涌上心頭。
“好!我去學(xué)。”
雖然她不知道自已學(xué)認(rèn)字有什么作用,可她想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