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虛天,仙幻殿。
趙慶步入大殿的剎那,諸多繁雜思緒,便強行平復了下來。
盡量不作多念,不作多想,唯是跟在師尊身邊,落后半步陪著。
他仿若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自己在丹堂小有所成,修為孱弱之際,被程不疑帶著去面見了程岳。
而如今。
那般莫名的期待未知,與惶恐驚悸交錯,猶比當年更甚數十倍有余。
玉京星闕,議敘蒼生!
這種時候多他一個,豈不是天大的荒唐?
可這虛天仙幻殿,他偏偏還真就進來了。
被師尊帶進來的。
前些日子在化外之時,不過是跟師尊調笑拌嘴,一來二去便應下了此邀。
不過如今,他也大致明白師尊的意圖。
教他——抬頭,看天。
血衣樓主的天,自是浩渺天地道劫。
而他趙慶的天……
卻是這玉京星闕的十七位仙神。
這是身負天道殘片的宿命。
不管道劫最終落下,還是消弭,亦或被補全,都是他繞不開的節(jié)點。
仙幻殿中的存在,不僅是他無法掙脫的天,同樣是司禾的天,張瑾一的天,苗劍的天。
至于師尊口中有趣的事……
趙慶壓下心中雜念,漸漸生出幾分期待。
低頭邁步跟隨間,目光在輕緩交錯的美腿間停留,鼻尖還縈繞著輕蕩瀑發(fā)的淡香。
此行仿若浮游于云端之上。
他并未探出神識,自也不可能探出神識。
僅是入殿時驚鴻一瞥,唯見殿宇古樸幽曠,玉璧之間煙云繚繞,某些物件透著淡淡的溫潤之光。
整個宮殿看起來如同仙境一般,極高的梁臺上雕刻著各種異獸,云紋飛銜,宛如它們正盤旋于殿頂,欲騰空而去,羽化飛升。
時而腳下云霧繚亂,勾勒出一幕幕盛世幻象。
乃至五感都隱約扭曲,似有微風過耳,能嗅草木清香,又有市井嘈雜,繁華吵鬧……
仿若多看一眼,多停一步,都將沉淪于夢境之中。
終于——
趙慶不再邁步,跟隨師尊停了下來。
偌大的幽殿的最中心,十七把交椅圍碧色玉案而設,青君美眸環(huán)繞一掃,便隨意入座。
仙幻殿中安靜無比,似乎時間都于此地定格。
這里當然沒有趙慶的位置。
他便就安靜站在師尊身側,稍稍落后半步,心弦繃緊間思緒有些繁雜。
……無人開口出聲,殿中猶有空位。
人還不齊。
趙慶稍加猶豫,終是抬眸掃視而過。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存在對于這些人來說無關緊要,想來沒有生靈會在意分毫。
事實也似當真如此。
他第一眼,目光越過偌大碧案,看到了坐于師尊對面的青年男子。
曜華之主,承。
這是敲定司禾成為天香行走的存在。
也是天香樓主的男人。
不過當他望向對方之際,承君也似恰巧笑著回望,眉宇間有著說不出的隨和。
儼然并未對血衣樓主,帶一個弟子過來有絲毫意外。
或許對這般存在來說……沒有任何事值得意外。
趙慶神情多少有些僵硬,對承君輕輕笑了笑別開目光。
實在是這殿宇中詭異的安靜,讓人喘不過氣來,尤其使得趙慶竟有一種,似乎整個世界都在注視自己的錯覺。
繼而。
他望向了一個女人。
準確的說,是一位極為身姿詭異的生靈。
像是化形失敗的木株,猶似寄生于虛空之間的神明,膚若凝脂朱唇如丹,一身華裾曼妙絕美。
可纖腰、后背、雙肩、卻又生著極為詭異似真似幻的脈絡,隱沒于天地間,連肉眼望去都似一團漆暗。
紫珠之主,藥王。
……是個母的……一株神異木靈。
趙慶心下暗暗意外,何曾想過紫珠樓主是個女人?而且還是滿身幻肢的美艷半妖。
藥王藥王……聽起來分明就是男的嘛。
那女子似是全然沒有感受到趙慶的目光,依舊安靜闔眸等待著。
入座于她不遠處的。
則是一位面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氣度儒雅,全然沒有任何上位者的氣場。
溫潤笑眸接連打量在場每一位樓主,時而也看向趙慶。
離煙樓主……
趙慶默默揣摩等待著,不知師尊口中的有趣,到底有趣在哪里。
位于正東方位者。
則是肉眼望去一片云霧,根本見不到任何相貌,但大抵上是個男人,云海樓的夢主。
翠鴛樓主同樣是個男子,像是人族。
神態(tài)平靜,目光仿若幽邃深潭,直勾勾的盯著夢主。
或許夢主也在看他。
或許并沒有。
趙慶本能的察覺到,這里面的動靜,似乎不太對勁。
哪有大家碰面,一句話都不說的?
就算等人……也不至于這般吧?
此刻的他,心中疑惑漸升,只覺自己好像成了什么戰(zhàn)地記者,再如何也是血衣樓的參議秘書……
一圈掃視下來,還是自己面前的女子最是正常些。
那瀑發(fā)間傳出的幽淡清香,依舊能夠隱約嗅見。
可實則……他自己也知道,這里面夠嗆有正常人。
青君哪里正常?
也不過是自己跟師尊熟絡些,才覺得她親近正?!€雞毛。
趙慶這會兒看不到師尊的容顏神情。
但大抵上想來,應是帶著疲憊的清倦,亦或美眸含笑隨意掃視?
……他煎熬極了。
一動不敢動。
所有人都安坐等待,他一個站著的……動一下都感覺整個世界壓在身上。
時間仿若定格,晝夜失去輪轉。
不知等候了多久,才終于又有仙神降臨。
來者是個女子,氣度雍容華貴,鳳眸狹長,瞳子呈現朱暗色澤。
只看一眼趙慶便知道。
鳳皇樓主!
妖庭,皇尊!
天地間一尊真正的鳳凰大妖。
鳳皇樓主目光在趙慶身上稍稍停留,見不到分毫意外神色,依舊清冷如寒霜。
只是垂目掃過青君的位子,優(yōu)雅提起裙據入座不遠處。
趙慶:……
自己干嘛來的這是?
鳳皇樓主的到來,并沒有引起任何波瀾,甚至連出聲的人都沒有。
每一位存在,神情依舊如此前無二。
唯有他這個局外人,時而看來看去,也根本無人在意。
趙慶漸漸有些麻木了,也不覺得太過驚悸,只是暗暗揣摩著眾人會議敘什么。
這仙幻殿中的氣氛,也全然與他此前想象的不同。
像是輕松隨意,卻又壓抑無比。
不過趙慶仔細想想,這般議敘也輪不到自己揣摩。
其中存在的歲數加起來,至少也頂得上五十個司禾活的歲月了。
真·活化石。
不過大體的立場上,他倒是清楚。
十一位樓主補天,自家?guī)熥饠靥臁?/p>
可眼下放眼望去,那十一位樓主雖說還不齊全,但氣氛怎么也不像同一陣營。
思及此處。
趙慶心里咯噔一聲。
根本不敢細細思量下去。
無涯峰上的十二樓同氣連枝,可仙幻殿里的十二樓,好像誰也跟誰不熟。
即便是皇尊與青君,即便是承君與其夫人。
這合理嗎???
不知不覺間。
趙慶也不覺得自己例外了,似乎除了他站著之外,與眾人沒有任何區(qū)別。
尤其是離煙樓主,曜華之主,兩位也面帶笑容時而看來看去……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
終于,最后一位星闕城主也到了。
十七位存在或男或女,或妖或木,安靜圍坐與碧案周遭。
這一剎。
趙慶氣血都莫名激蕩,仿佛自己見證了什么,恨不得拿手機給他們拍下來。
議敘滄生啊!
可……
接下來的時間,殿中詭異的安靜如舊。
有人闔眸閉目,安坐不同如山。
有人面帶笑意,時而打量他人。
也有人眼眸深邃若寒淵,像是在獨自出神。
趙慶站在師尊身后,簡直神魂都有些遲滯無措,只覺心神麻木僵硬……
可思緒間,又漸漸掀起了從未有過的驚悸!
這他媽的能對勁???
他即便修行歲短,修為孱弱,可最根本的腦子還是有的。
小事開大會。
大事開小會。
可如今這關乎道劫,對于十七位樓主各自都是天大的事。
位于夢主虛天幻殿之中,難得的十七位仙神齊聚。
卻是……唯有沉默。
我草!
趙慶琢磨間,瞳孔都時而顫動……特么的,天塌了!
這種情況。
用屁股想也能知道。
十七位樓主城主之間,無話可說!
準確的說,矛盾不可調和!
至少在趙慶的猜測中,他們的議敘,不過是等一位存在率先讓步。
若是無人開口,無人讓步。
那就這么坐著吧……
趙慶絲毫不覺得,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才使得十七位仙神各自沉默。
純搞笑來的……自己充其量就是個秘書。
根本不影響人家商酌什么。
這也是趙慶第一次,對煌煌傾壓此界的玉京星闕,產生了莫名的質疑。
……這就像是一個草臺班子。
整個玉京界,都像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思及此處的一剎那。
仿若整個玉京的神圣,都在趙慶心中飛速褪色。
他也隱約間琢磨明白了……師尊口中的有趣,到底是什么。
這有趣嗎?
這——
趙慶:……
我特么真服了,放我去等仙路吧。
行嗎?
這并不好玩兒。
足足一夜的靜謐,也是一夜的煎熬。
對于十七位仙神來說,此間之靜仿若尋常。
可對于仙幻殿內外,那站著的兩個弟子,卻是煎熬至極。
趙慶默不作聲的陪在血衣樓主身邊,安靜的像是被師尊罰站。
狄平春守在仙幻殿外,同樣是思緒紛亂滿心惶恐……自己怎么就接進去一個趙慶!?
不知何時。
那位紫珠藥尊,終究是率先開口了。
嗓音空靈,帶著說不出的平淡輕柔。
她丹唇輕啟,言道……
“走了?!?/p>
說罷,便起身一步踏出,撕裂虛天隱遁而去。
那無上手段神異至極,恐怖到未曾掀起分毫威壓靈氣,宛若一副消融于眼前的幻象……
隨著她的離去,接連有存在從容起身,先后消失在這仙幻殿中,并無一人開口。
至于那神情隨和帶笑的青年,那所謂的曜華之主。
趙慶本以為他會說什么。
卻不想,他也是一步踏出,帶著天香樓主雙雙隱去。
反倒是鳳皇之主。
那妖庭的皇尊,鳳眸微微掃了夢主一眼,清冷留下低語:“辛苦?!?/p>
言罷,便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沒多久,殿中便只剩下了青君、夢主。
……和一個不明所以的趙慶。
那身影隱于云霧中的云海樓主,便仿若此世間的看客,自始至終沒有開口過。
眼下也不急著離去。
他是東道主,他往哪離去?
他就那般,安靜坐于正東方位,像是在盯著剩下的兩人吃瓜。
清倦女子美眸輕抬,似乎與他對視了一眼。
唇角緩緩勾起幾分清艷笑意,溫和低語道:“坐?!?/p>
坐……
趙慶僵滯的心神被拉扯回來,并未如何猶豫,便坐在了原本皇尊的位置。
這般境況,根本由不得他推脫,更不好廢話什么。
畢竟還有一位云海樓主在側。
可當真坐在屬于十二樓主的位置上,抬眸望向偌大的碧案,目光掃視神異的雕梁仙殿……
趙慶心中洶涌而起的意氣,又豈是他的歲月經歷能夠壓制的?
此刻氣血紛亂激蕩,莫名隱晦的目光中藏著灼熱。
仙欲臨身。
他能壓得住什么?
這仙幻殿中,十七個位置,象征著舉世無匹的力量,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地位,象征著執(zhí)棋蒼生的資格!
即便只是入座一瞬,也是任何生靈都無法抗拒的欲望。
青君感到到徒兒的氣血,也只是清艷笑了笑頷首。
何謂利欲?
在瑾一看來,小徒懂得克制。
但誰又能夠真正藏匿欲望?
即便自己都不能。
所謂克制,也不過是沒能徹底撼動小徒的心。
——足夠誘人的果實,能夠讓任何生靈化作野獸。
“覺得如何?有趣嗎?”
她輕笑低語,優(yōu)雅靠在玄倚之上,纖纖玉手垂于碧案,全然將云海夢主視作無物。
趙慶:……
他氣血洶涌,心思雜亂,繃緊心神安靜等了三息,眼看云海樓主沒有接話,才低聲輕語應和:“有趣?!?/p>
他還能說什么?
趙慶跟隨師尊也有些歲月了。
很多東西一點就通。
根本不用多費口舌。
他知道,師尊是在告訴自己……
只要真正坐在這里,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得到,任何在意的都可以改寫。
生死、尊嚴、權柄、地位、天地萬物,都可以因自己的思緒而徹底扭轉。
哪怕是血衣樓主,紫珠樓主,鳳皇之主,天香之主,也不過是幾個沉默的雌種而已。
……
可他即便身負無上機緣,卻也沒什么機會坐在這里。
但終有一天……會在道劫前面對這里。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沉默了,有多少年?”
清倦女子隨意輕語,繼而含笑傳出疑惑。
“四千年?!?/p>
隱于云霧之中的男子,第一次開口笑應。
女子淺淺頷首,繼而側目望向趙慶又笑:“你覺得這是何故?不意外嗎?”
趙慶聞言神情變化。
一時心中意氣風發(fā),又有些悸動無措,當真被師尊抬舉到了無限高的地步。
自己哪兒有資格言論這些?
還是在虛天仙幻殿中,坐在鳳皇樓主的位子上,在世間唯一另類長生的夢主面前。
“暢所欲言?!鼻嗑理鴰е胄Γ绱颂嵝?。
趙慶:……
他沒再猶豫,皺起了眉頭思索,繼而咬字間嗓音有些干澀,但很快變得平滑了不少。
“依弟子在此殿中的錯覺?!?/p>
“玉京天地……仿佛是一口鍋。”
趙慶古怪低語,心中雜念叢生,將目光望向了面前偌大的碧案之上。
似乎那最中心的空曠,便是一口看不見的鍋……也是整個玉京天地。
聽聞此言,青君淺笑抬眸,目光跟隨望去。
夢主則是看不見云霧中的容顏。
趙慶稍稍思索停頓,繼而又道:“有資格上桌吃飯的存在,自然就囫圇湊在一起了?!?/p>
“可畢竟是個草臺班子,總有一天吃著吃著,便會不合胃口?便也就沉默了……”
趙慶話音剛剛落下。
夢主的笑聲,便自仙幻殿回蕩而起。
似是說不出的玩味,也帶著幾分新奇。
青君彎彎的睫毛顫動,淺笑著微微傾身,纖手撐起了絕艷下頜自語:“這般嗎?”
“呵哼,十七個蠢貨?!?/p>
她隨意笑啐,連帶著自己也罵進去。
繼而言辭變得遲緩玩味:“你覺得——誰在煮飯?”
“誰在生火?”
“誰是伙夫?”
“誰是餐客?”
“誰在爭吵?”
“誰在圓場?”
“誰在維系?”
“誰想藏匿?”
“誰沒吃飽?”
“誰要掀桌?”
“而誰——又是薪柴?”
轟??!
趙慶腦海中似有驚雷炸響。
原本他琢磨著猜測的言辭,卻換來了師尊如此接連的疑惑。
而他——
似乎還領會到了其中的答案!
此刻瞳子莫名震顫,下意識掃過夢主隱于云霧中的容顏……
回望師尊輕松帶笑的眸子,遲緩低語道:“師尊要掀桌,弟子……是薪柴?!?/p>
自己!
就是薪柴!
自己與司禾,都是這場饕餮盛宴中的薪柴!
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不言而喻!
不過聽趙慶此言。
清倦女子卻是隨意笑了笑,并未評斷分毫。
只是不置可否道:“為師需要你?!?/p>
如此笑語傳出,青君美眸中的神采多了幾分認真柔和:“在我沒有為難你之前——不允負我?!?/p>
不對嗎?自己不是薪柴?
趙慶神情恍然,一時詫異不解,不待消化師尊接下來的笑語。
那清倦女子便優(yōu)雅起身,一步邁出如煙消散。
只留下一句……
“上仙路吧,或是在殿中喝杯茶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