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藥宗各處尤為狼藉動蕩。
即便先前的殺陣并未傷及藥宗根本,可各處各殿的丹師與弟子,也已然是惶惶不安四方奔走。
而那新的七長老,所暫居仙鳶邰附近。
卻顯得尤為安靜,詭異的安靜,似全然與外界隔斷了關聯(lián)。
一晃三個時辰過去。
長空盡處漸漸吐露一抹魚肚白,帶著血腥味的微涼濕霧,也籠罩了整片仙株木殿。
骨女離開木殿片刻,而又重新折返。
她一襲緊致青衣,瀑發(fā)垂肩,側顏上帶著刺目的詭異印痕,使得原本尋常的姿色顯得妖冶,仿若美艷異妝。
此刻重新開啟了殿中禁制,仔細查驗確定無誤后。
才蹙眉輕語道:“據(jù)那女丹師所說……”
“藥宗之中,設有專門的功法傳承之地?!?/p>
“分屬藥師與丹師兩脈?!?/p>
“也有極為龐大的經(jīng)文殿群,尋常弟子需要花費貢獻入內?!?/p>
“另外,這藥宗里也常有試煉,她便曾參與過一二,是某種測驗丹師悟性的考核?!?/p>
趙慶安靜聽著骨女的輕語。
此刻依舊皺眉思索手中玉簡,只是輕輕點頭道:“那些試煉,可能與九玄殿的遺留傳承有關。”
“曾經(jīng)的九玄殿輝煌無比,遠不是魏元一個人能受下取盡的?!?/p>
他隨意猜測著,繼而又道:“急不得……慢慢來?!?/p>
“嗯。”
女子頷首應聲。
眸光掃視這空曠無比的木殿,邁步到了趙慶身邊一同審視玉簡:“如何?這功法另有玄機?”
趙慶感受到耳邊的微弱語息,輕輕側目一眼,皺眉輕嘆道。
“沒有。”
“再三審視之下,功法沒有任何問題?!?/p>
“或許我修了這遺法,魏元方才會露出一二真正的意圖?!?/p>
說著。
他手腕一翻,將玉簡收起。
平靜踱步之間,目光顯得有些出神。
先前方瓔去找斷浪州魏元的蹤跡,一無所獲。
而關于大長老穆敬修,司禾也還沒有得到什么消息。
這個魏元……到底是哪冒出來的人?
如果是化外的,為什么說自己出身斷浪州?
還有這道玉簡功法給了自己。
再三查驗也沒能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甚至可以說,比起紫珠的傳承,更適合清歡兼修一二。
近乎將生靈與草木的融匯推演到了極致。
可其中關乎的草木,卻又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趙慶皺眉思索,眼下卻也想不通明。
不由抬手捏了捏眉心放松。
骨女見狀。
眼底蕩起微弱漣漪,調笑疑惑道:“累了?”
“眼下咱們如何?”
“小姬還在藥谷里等著?!?/p>
趙慶回眸輕笑,隨意搖了搖頭。
累……倒是不累。
就是一頭懵進這藥宗里,諸多境況思量的頭疼。
他索性不再理會眼下雜亂。
拂袖同骨女一起在殿中踱步,沉吟開口道:“咱們還是先安穩(wěn)下來?!?/p>
“不用顯得太過急迫?!?/p>
“等這一兩日過去,藥宗之中塵埃落定后?!?/p>
“咱們便起身,去找找宗里的經(jīng)文閣殿?!?/p>
“也好給楊霄和瑤妹一些線索?!?/p>
骨女黛眉輕舒,頷首側目:“經(jīng)文閣殿?你想自己看看這藥宗的法?”
“嗯?!?/p>
趙慶如是應聲。
以他的丹道體悟,不去看看九玄殿的遺傳,當真可惜了,也希冀從中尋找更多的機會。
此刻輕笑自語道:“藥宗經(jīng)殿之中,必然會有藥師所關聯(lián)的手段。”
“屆時,咱們再借口對兵人好奇。”
“去處理姬夢那邊的境況,拿下幾處藥谷,見機行事就好?!?/p>
骨女聽著心中了然。
思緒發(fā)散間莞爾提議:“你要來的那個女丹師?!?/p>
“如何打算?”
許婕啊……
趙慶心領神會,那個許婕雖然是他討要來的,但出自藥宗必然是隱患。
此刻思忖少許,輕笑搖頭:“先讓她跟著吧,咱們出行便喚她跟隨?!?/p>
“總也多一個人?!?/p>
說著,他笑眸隱現(xiàn)幾分怪異,幽幽輕語道:“若有機會的話,等熟絡之后,對她搜魂?!?/p>
“把她摘了金丹送進秘境,留她一個重新修證的機會?!?/p>
“換作小南宮,幻化她的姿容,代替她陪咱們留在外面應對?!?/p>
換成瑤兒頂替她!?
骨女莞爾一笑,眸中蕩起少許意外:“你早有打算?”
嗯——
趙慶輕笑點了點頭:“眼下藥宗只會留意咱們,誰會在意她還是不是她?”
“曲盈兒和光頭都要修行,司禾需要坐鎮(zhèn)秘境,瑤兒最適合出來有個照應。”
“如此——咱們再收一個兵人跟隨,筑基境就已經(jīng)足夠。”
“繼而將兵人送進秘境,換楊霄出來一起?!?/p>
骨女:???
這……簡直偷天換日!
誰又會想到,他們在藥宗隨便要個女侍,收個兵人,回頭卻已然是兩位玉京行走?
她心下微動,恍然明悟:“你想讓楊霄一起,找找這宗中的遺跡傳承?”
當然。
趙慶輕笑點頭,正是此意。
楊霄紫珠行走,可是藥王的弟子,他不去跟那個魏師兄碰一碰,難道讓我去碰?
“楊霄畢竟是紫珠出身?!?/p>
“即便九玄殿遺跡化作了藥宗,但有他跟咱們摸索也好。”
“歸根結底,試試能不能找到機會,送光頭和曲盈兒入元嬰?!?/p>
即便眼下境況尤為雜亂,迷霧遮掩不清。
但趙慶這趟出來,目標顯然是嫖些仙珍和遺丹。
等光頭元嬰,曲盈兒元嬰,自己若有機會也能元嬰的話……屆時好歹有了些掀桌子的底氣。
兩人在殿中商酌良久。
木殿中馥郁藥香彌漫,顯得空曠清寂無比,卻又到處都是歲月的刻痕。
外面天光微亮,遍布著濃郁霧氣。
此間仿若與世隔絕,輕語交流之間,聲音都變得愈來愈小,像是隨意哼應。
趙慶繼續(xù)盤膝打坐,重新思索玉簡功法。
骨女便愜意躺下美腿輕蜷,將頭顱枕來了趙慶腿上。
輕笑哼語著:“你不累我累,再幫我溫養(yǎng)下命蝶吧,能者多勞?!?/p>
“魏元知道我是尸傀。”
“元神根本沒有查驗我。”
趙慶:……
當然是想對我搜魂啊。
你這兒除了命蝶,三魂七魄什么的,全都沒有……
他將大手撫在女子面頰,以靈氣溫養(yǎng)著藏匿眉心之下的小蝶。
那微冷容顏上時而流轉的銀色印痕,觸感尤為清涼神異。
趙慶摸索著陌生女子的瓊鼻眉眼,輕笑懶散應聲:“你還挺適合扮個侍女。”
“氣勢上當真將幾個長老都穩(wěn)穩(wěn)壓著?!?/p>
“若是換了清歡的話,修為還真壓不住場面?!?/p>
骨女雙眸輕闔,唇角勾起一抹輕松笑意。
那當然。
清歡是你的小奴。
我可是白玉行走……
嗯???
她思緒至此瞬時一怔,彎彎的睫毛掃過溫熱掌心,飽含鄙夷笑意的目光透過指縫望著男人。
“你叫我扮侍女,起初不會便念著占便宜吧?”
趙慶聞言,當即神情古怪搖了搖頭。
這話說的。
占你的便宜,還用打算嗎?
而且你現(xiàn)在是個尸傀啊,姐們兒。
“哼——”
見趙慶如此古怪玩味的神情,骨女當即冷艷輕哼,重新閉上了雙眼。
心下思索間隨意輕語:“咱們在外面,姝月不會誤會什么吧?”
趙慶一聽。
十分輕松的輕語調笑:“那倒是不會?!?/p>
呃——畢竟咱們沒上仙路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姝月抓死了。
這和在里面還是外面沒關系。
趙慶心下腹誹不已,嘴上卻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們有沒做過什么?!?/p>
骨女聞言莞爾輕語:“嗯——你記得說清楚,免得檸兒也誤會我?!?/p>
趙慶:……
嘖。
他就知道,骨女對這句話最受用了。
不過是偶爾分享機緣,清清白白的道友。
有什么好被檸妹誤會的?
除非,再一次被抓個正著……
趙慶輕笑打量懷中容顏上流轉不定的異紋,心下突兀泛起古怪念頭。
幽幽嘀咕道:“你給我下的禁身蠱,現(xiàn)在還有用嗎?”
骨女:???
她瞬時美眸睜開,滿是鄙夷的盯了趙慶一眼。
唇角勾起莫名笑意隨意挖苦:“你連尸傀都想要???”
“不如出去挑個漂亮的女人?!?/p>
趙慶一聽微微挑眉,當即調戲笑語:“這倒也行,出去挑個漂亮的,你命蝶操控?”
我?
我不去。
“你自己去吧?!惫桥淦G一笑,愜意撥弄趙慶手掌,好讓自己枕著更舒適些。
可卻不曾想。
當她冰涼的纖手撥弄趙慶,手腕瞬時便被緊緊翻握在了腦后!
這股生硬的別扭,使得她神情茫然一滯。
繼而回神,滿是質疑冷艷的盯上趙慶笑眸。
輕哼鄙夷道:“你——要臉嗎?”
她哪兒還不清楚趙慶想干嘛,可自己眼下借個尸傀而已……真不要臉!
但——
趙慶卻已是強扭著女子藕臂,將垂落瀑發(fā)的頭顱捧在了近前。
注視著冷艷美眸調笑道:“師姐總覺得,自己的臉都不屬于自己,那具軀體和這具軀體,有什么區(qū)別嗎?”
當然有區(qū)別!
那好歹是我生魂的骨軀。
骨女心下無奈,直視近在眼前的趙慶冷笑:“你說呢?”
她極為隨意扭了扭皓腕,繼而挖苦嘲弄:“怎么?兩天沒女人便忍不住了?”
不不不。
趙慶輕笑搖了搖頭,卻將頭顱捧的更近。
目光隱現(xiàn)幾分灼熱與思量,揉弄著瀑發(fā)笑語:“我只是發(fā)現(xiàn)——”
“清嬈仙子就是清嬈仙子?!?/p>
“和蘇棠的容顏無關,和這具軀體的身段也無關?!?/p>
“即便真如畫皮千變……我看著也依舊美艷生香?!?/p>
哦?
如此嗎?
骨女聽著心中微暖隱隱悸動,也只是隨意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脯。
繼而輕松抬眸輕勾趙慶一眼,嗤笑不屑道:“大嗎?比起原來?!?/p>
趙慶:???
尼瑪——
他也不跟骨女多說掰扯。
當即便捧起頭顱,低頭吻在了那蓮印流轉的側顏之上。
只覺觸感冰涼無比,蠱印伴隨著異樣的顫動……
骨女望著趙慶灼熱的目光,同樣是心中瞬滯,美眸深處收斂幾分嘲弄鄙夷。
極為少見的認真笑著開口:“嗯——是我?!?/p>
“你別亂來,咱們歇歇好了?!?/p>
說著。
她便掙脫了懷抱,眸中帶著幾許嫵媚溫柔。
笨拙按住了趙慶肩頭,趴在胸膛上吻向男人脖頸……
趙慶感受著此間曖昧,心中自也激蕩難明。
尤其頸間傳來的冷軟微涼,似都帶著動人至極的炙熱與旖旎。
他溫和撫弄著女人瀑發(fā),氣息悠長:“師姐換了軀體,我才發(fā)現(xiàn)師姐魂靈的美艷溫柔。”
“可惜世人難見如此美人……”
此刻。
白玉行走只覺心中微顫恍若迷失,極為嫵媚的輕吻緩舐趙慶的手腕和脖頸。
乃至溫柔按弄他的肩頸。
可真正對上趙慶的灼灼帶笑目光,迷離美眸卻又轉瞬迸發(fā)嘲弄,像是對他很是鄙夷嫌棄。
自己心中卻也古怪與忐忑混雜著,思緒起伏不定。
反正是借個尸傀,主動吻他身子服侍又怎么了?
可……
他眼里的人就是我啊。
就是骨女,不是任何人……
哼,油嘴滑舌,差點就被騙了。
一念及此。
不知不覺間跪倚在趙慶腳下的骨女,瞬時掙脫按著自己頭顱的大手,抬起頭顱眸光冷艷滿是鄙夷:“起開!”
“沒點兒正事!”
……
……
·
時間一晃。
便已是兩天的光景。
這其間。
趙慶和骨女停留在藥宗。
姬夢則是繼續(xù)留駐藥谷之下。
而秘境之內,天香與紫珠菩提,已然開始研制為藥人解魄的草露。
大家時而借助鴛玉,商議不斷,應對眼下境況。
可這日晌午。
一道來自斷浪州的傳訊,被方瓔告知司禾,遙遙送來了這滄海之外。
使得某個早已不被放在眼里的人,重新躍回了眾人視野。
“斷浪州?!?/p>
“靖安國歷,八百五十九年?!?/p>
“距今一千七百年之前。”
“靖安國,云丹派,第四代內門弟子——穆敬修,筑基二層!”
“于靖安歷,八百七十年,消失無蹤?!?/p>
這一下子,可是把大家都給弄懵了。
自稱出自斷浪州,且認識海圖的宗主魏元,并未在玉京天下找到任何痕跡。
可循著趙慶的提醒,方瓔竟然在斷浪州,找到了藥宗大長老的過往!
木殿之中。
趙慶骨女面面相覷。
秘境之內。
一眾玉京修士,也同樣是滿目疑惑,摸不著思緒。
趙慶終究壓下了此間疑惑。
無奈搖頭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不過眼下大體的節(jié)點應該沒錯?!?/p>
“第一,一千七百年前,斷浪州?!?/p>
“穆敬修筑基初期的修為,離開了玉京天下。”
“第二,近九百年前,九玄遺域。”
“咱們秘境中誕生了第一位飛升金丹,婁祖婁書懷,依左右秘境的手段來看,屆時魏元至少是元嬰修為?!?/p>
“第三,如今?!?/p>
“七國記載中,并沒有關乎九玄仙域的傳言,即便偶有殘碑遺刻,也無人能識。”
“穆敬修元嬰修為,執(zhí)掌藥宗?!?/p>
“魏元化神修為,底蘊深厚無比,坐閉六境秘地?!?/p>
趙慶輕語的同時,以鴛玉刻錄消息同大家言說。
反正能夠敲定準確的節(jié)點,只有這三處。
其余的……便要靠大家腦補了。
其實也沒什么好繼續(xù)探究揣摩的,只是魏元的來歷依舊顯得神秘而已。
趙慶提醒過后,又同小姨傳訊一二交流片刻。
繼而便自案前起身,招呼骨女笑道。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p>
“咱們去這藥宗的傳承經(jīng)殿走走,看看斷浪州的穆前輩……會不會恰巧出現(xià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