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目光掃過這間堪稱“招待所之最”的房間,心里瞬間跟明鏡似的,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
“行,周會計,麻煩你了。有個地方能躺下就行,總比睡駕駛室強。”
周會計見他沒提出異議,似乎松了口氣,連忙道:
“那……那你好生休息,我就先走了,有什么急事可以到前面辦公室找我,我可能還在對賬。”
說完,他帶上門離開了。
聽著周會計的腳步聲遠去,劉光天獨自站在這間昏暗、破敗、散發(fā)著霉味的房間里。
說實話,你要說他心里一點都不生氣,那絕對是假的。
他剛剛走過來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這排招待所明明有好幾間空房,窗戶都完好,看著也比這間干凈不少。
可那張主任偏偏指名道姓,讓周會計把他安排到這間最差、最角落的房間里。
如果說今天公社來了什么大領導,或者房間確實緊張,把他安排到這里,他劉光天絕無二話,也能理解。
但明明有空著的、條件更好的房間,卻非要讓他住這間,再結合剛才連頓便飯都不安排的態(tài)度,這其中的意味,就再明顯不過了——這就是在刻意針對他,給他難堪。
劉光天皺著眉,仔細回想了一下從到達進步公社到現(xiàn)在的每一個細節(jié),實在想不通自已到底在哪個環(huán)節(jié)得罪了這位張主任。
思來想去,最大的可能還是因為物資送晚了,惹得對方不快。
可這個問題他之前已經解釋過了,是配送計劃和時間安排的問題,并非他個人所能決定。
“看來,這位張主任,心胸和格局,確實不太寬敞?!?/p>
劉光天輕輕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并沒有讓這種負面情緒過多地困擾自已。
算了,反正就跟這進步公社打這一次交道,忍一晚上也就過去了。
好在現(xiàn)在是夏末初秋,天氣還不算冷,這房子雖然破敗,但至少不至于凍著,勉強湊合一晚問題不大。
他走過去把房門從里面插好,又將那盞如豆的煤油燈撥亮了一些。
然后,他心念一動,從空間里取出了之前準備好的吃食,默默的吃了起來。
這土坯房隔音效果極差,只有一層薄薄的墻壁。
公社的打谷場離得不遠,偶爾還有晚歸的社員從房前的小路經過。
寂靜的夜里,外面的說話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只聽一個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聲音好奇地說:
“咦?這旮旯屋咋今晚上亮燈了呢?”
“哎,是不是白天縣城來的那個卡車司機住里頭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道:“怕是哦!咋安排他住這間咧?這屋怕是好久都沒住過人嘍!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聽說去年秋雨墻角還塌了一塊,后來隨便補了補。”
“這房子,一般來了干部都不往這兒安排的呀!”
先前那人也嘖嘖稱奇:
“是啊,這上面來的干部,雖說就是個司機,但住這兒也是稀奇得很?!?/p>
“不曉得公社里頭是咋個安排的哦……”
兩人的議論聲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劉光天就起床了。
清晨的進步公社大院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中,四下寂靜。
他徑直走向停放在打谷場上的卡車,動作利落地檢查了一遍車況。
說句實在話,他此刻心里沒有絲毫留戀,也根本不指望這個公社能給他提供什么早餐或是熱情的送別。
經過昨天下午和晚上的遭遇,他已經完完全全地看明白了這位張主任的為人以及這個公社對待上面來人的態(tài)度。
說實話,劉光天心里還是有點寒心的。
他非常理解基層的困難,物資短缺,條件艱苦,這些他都看在眼里,也從未挑剔過。
但“困難”二字,絕不等同于可以如此理所應當地踐踏別人的辛苦付出和善意。
從張主任那理直氣壯的抱怨,到各種推諉、連口熱飯都不安排的冷漠,再到那近乎針對性的、堪稱惡劣的住宿安排……
這一切都讓他感覺,自已送來的仿佛不是公社急需的物資,而是給這個公社添了天大的麻煩。
作為對比,無論是前期接觸較多、待人淳樸真誠的王家莊公社,還是作風硬朗但辦事公道的紅旗公社趙鐵柱,與眼前這個進步公社相比起來,簡直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他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只想盡快離開。
很快,劉光天就發(fā)動了車輛。
他剛掛上檔,準備駛離,就在這時,卻看見張主任和周會計兩人,一前一后地從公社辦公室里小跑了出來。
張主任徑直跑到卡車駕駛室旁邊,臉上堆起了與昨天那種冷淡、不耐煩截然不同的諂媚的笑容,抬手敲了敲劉光天的車窗。
劉光天皺了皺眉,心下疑惑,但還是依言搖下了車窗。
“哎呀,光天同志!這么早就走啦?”
張主任樂呵呵地開口,語氣熱情得有些過分:
“咋不多休息會兒?你看這……要不要吃了早飯再走???”
“這一大早的,辛苦了辛苦了!”
對于張主任這突如其來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tài)度,劉光天心中警鈴微作,不知道對方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不過他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只是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冷淡:
“張主任,還有什么事兒嗎?”
“縣里還有工作,我得趕回去?!?/p>
張主任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說道:
“是這么回事,光天同志?!?/p>
“你看……你這回城里,空車也是跑一趟。”
“我們公社呢,正好有幾份需要緊急送到縣里有關部門的文件,還有……嗯……”
“幾份公社干部指帶給城里家屬的一點小東西、小包裹?!?/p>
“你看……能不能麻煩你,順路捎到城里,交給相關部門?”
“這點小忙,你看……”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周會計就抱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紙箱子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想往卡車車廂那邊遞。
那紙箱子里顯然不可能只是幾份文件,看那體積和周會計吃力的樣子,估摸著里面塞了不少“土特產”或者其他私人物品。
劉光天看都沒看那紙箱一眼,目光直接鎖定在張主任那張堆笑的臉,語氣斬釘截鐵:
“張主任,不好意思。這個忙,我?guī)筒涣??!?/p>
廢話,且不說這個忙本身是否合規(guī),就算是能幫,就沖昨天對方那態(tài)度,劉光天也絕不可能幫這個忙。
何況,還有明確的紀律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