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
蘇氏自碧云寺祈福歸來,馬車在街邊一個拐角處停穩(wěn),便與嚴嬤嬤一同下了車。
準備往東市采買些新鮮槐葉、時令瓜果,好晚上為全家做一頓清爽可口的槐葉冷淘。
豈料剛走到街口,便聽得幾個路人聚在一處,議論紛紛,隱約聽見“姜司主”、“押入宮中”等字眼。
她心頭猛地一沉,也顧不得禮儀,疾步上前拉住一位提著菜籃、面相敦厚的大娘:“這位嫂子,勞駕問一聲,你們方才說……姜司主被押入宮中,是什么意思?”
那大娘轉過身,認出是姜司主的母親蘇氏,語氣不由緩和了幾分,壓低聲音道:“哎喲,是姜夫人?。∧€不知道嗎?
晌午那會兒,宮里來了個面生的公公,瞧著傲氣得很,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對姜司主說話硬邦邦的,半點不客氣,我們這些在旁邊瞧著的,都覺得心里頭咯噔一下,感覺……感覺不太妙?。 ?/p>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漢子也湊過來插話,憤憤道:“可不是嘛!姜司主想跟手下交代幾句,那太監(jiān)愣是不讓,催命似的!哪有這樣辦事的?實在是氣人!”
更有人壓低聲音道:“坊間都在傳,說是姜司主為了給您出氣,發(fā)作了姜大人身邊那個得寵的梅姨娘,這才惹怒了宮里貴人!”
蘇氏只覺眼前一黑,身子微晃,嚴嬤嬤連忙在旁扶住。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穩(wěn)住心神,咬牙道:“我們回去!”
圍觀人群自發(fā)地為她分開一條道路。
蘇氏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諸位高鄰,我女兒云昭行事,素來公正廉明,凡事皆有章法,遵循的是朝廷律例,守護的是百姓安寧!
她絕非旁人口中徇私枉法、因私廢公之徒!
陛下圣明燭照,必會查明原委,還我兒一個清白!”
說完,她在嚴嬤嬤的攙扶下重新登上馬車,連聲催促車夫快行。
馬車駛出不過兩條街巷,車壁外忽然傳來幾聲極有節(jié)奏的輕輕敲打。
蘇氏心中一緊,警惕地掀開車簾一角,卻在看清來人面容時不由一怔。
那是個眼生的年輕后生,身著輕便戎裝,風塵仆仆。
那軍士對她抱拳一禮,姿態(tài)恭敬卻不失軍中氣度:“夫人安好。末將奉裴帥之命,將此信交與夫人?!?/p>
說罷,迅速將一個蠟封的小竹筒遞入車內。
蘇氏接過,指尖微顫地打開,里面是一方素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筆力卻蒼勁熟悉:
「文昌盛典,龍蛇混雜,蘇家舊事,恐被人察。萬望謹慎,務必珍重?!?/p>
短短一行字,卻讓她心頭巨震,仿佛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猛地再次掀開車簾向外望去,卻只見那年輕軍士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只留下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背影。
蘇氏緊抿著唇,將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信箋緊緊攥在手心,貼身收好。
她靠在車壁上,面上恢復平靜,心中卻已翻江倒海,再無言語。
……
甘露殿。
皇帝革職姜世安的旨意一下,云昭當即起身,聲音清越:“陛下,不可……”
皇帝面露不悅,眉頭蹙起:“姜云昭,朕已一再妥協(xié),聽從你的心意,將劉大夫與竹山書院一事,置于朕的母后安危之前處置。
你一個人分身乏術,本也無法同時兼顧兩處。但你不去救治太后,總不能也不讓旁人前去診治?!?/p>
趙悉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圓場道:“陛下息怒,姜司主絕非此意。臣看那玉衡道長想必已經出宮,此刻去追,遠水難救近火。
臣倒覺得,有個更合適的人選,可以即刻為太后娘娘診治!”
皇帝聞言,面色稍霽:“哦?是何人?”
趙悉從容道:“便是碧云寺的有悔大師。
今日臣入宮,將有悔大師一同請來了。只不過大師聽聞今日面圣主要處理竹山書院之事,自覺不便打擾,未得陛下宣召,便一直在殿外靜候?!?/p>
貴妃聞言,俏臉一沉,忍不住開口:“有悔大師固然精通岐黃之術,尤擅化解肌膚瘡疤一類疑難雜癥,但母后此番分明是……”
皇帝卻似猛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打斷了她,直接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雙喜,不必再去尋玉衡真人了?!?/p>
又對常公公道,“常玉,你親自去,速請有悔大師前往偏殿,為太后診治?!?/p>
貴妃臉色一時變得極其難看,卻又不敢再多言。
皇帝目光轉向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貴妃,你懷著身子,不宜過多操勞憂心。多學學柔妃,安心回宮養(yǎng)胎才是正理?!?/p>
孟貴妃只得壓下滿心不甘,勉強行了一禮:“是,嬪妾……告退?!?/p>
云昭不再耽擱,轉向氣息微弱的劉大夫,沉聲道:“劉鄺,你方才口口聲聲,說你孫兒劉承安是在書院寒潭邊枉死,懷疑是那些租用院落的權貴子弟所為。
口說無憑,不如,我此刻就幫你將那劉承安的魂魄招來,當著陛下與諸位的面,徹徹底底問個清楚明白,如何?”
劉鄺聞言,渾濁的雙眸驟然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你的意思是……老夫在死前,還能、還能再見我安哥兒一面?”
云昭目光深邃:“不止我可以。當日教你‘斷梁咒’,引你恨上蘇山長的那個人,想必也有能力做到?!?/p>
她不再多看劉大夫是何神情,命一旁的內侍速取一盆新打上來的井水,特意叮囑:“要越涼越好,最好帶著地底寒氣?!?/p>
隨即,云昭示意隨行的鶯時取來她的隨身藥箱,從中取出一個玉瓶,將幾滴晶瑩液體小心翼翼地為劉鄺抹在雙眼之上。
那液體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腥氣,正是能暫開陰陽眼的牛眼淚。
她肅立于那盆冰涼的井水前,指尖夾起一道符箓。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煙,裊裊投入水中。
云昭轉而問清劉承安確切的生辰八字,以指蘸水,在金磚地面上迅速畫下一個繁復的符文。
霎時間,殿內眾人只覺一股莫名的陰風自地底鉆出,盤旋而上,溫度驟降!
只見一旁木案的果盤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墻角高幾上插著時令鮮花的花瓶里,水面竟發(fā)出了細微的“咔咔”結冰聲!
上首處的皇帝瞳孔微縮,面上卻并無半分驚慌失措,反而在確認了諸多無法作假的異象之后,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目光看向了施術的云昭。
“劉鄺,看清楚!”云昭低喝一聲。
劉鄺激動得渾身顫抖,努力睜大被牛眼淚浸潤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盆微微蕩漾的井水上方。
然而看著看著,他臉上的激動和悲慟卻漸漸凝固,轉而化為幾分困惑與難以置信。
他忽而用力揉了揉眼睛,湊得更近些仔細分辨,隨即猛地轉向云昭:“這……這不是我孫兒承安??!身形、面容,都不是我的安哥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文正突然急切地上前一步:“可否也讓老夫一觀?”
他不等云昭回應,便自行取過些許藥液,急忙抹在雙眼之上!
隨即,他強忍著不適,睜大刺痛泛紅的雙眼,死死盯向那盆井水。
片刻之后,他看了云昭一眼,神情凝重的開口:劉大夫所言不虛。這水中隱約映出的魂影輪廓,確非學子周彥!”
趙悉一聽,與蕭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心里“咯噔”一聲!
完了完了!
此前他在自家府邸親眼見過云昭為孫婆子招來小蓮魂魄,那場景雖然也詭異,但到底幫人家母女見了最后一面,結果總歸是好的。
怎么這次當著圣上的面,居然出了如此大的紕漏?
這招來的,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