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姜綰心竟忍不住當眾啜泣起來。
須知,在滿京城待字閨中的少女心中,那個最高不可攀的夢中良人,并非如今的東宮太子,
而是那位戰(zhàn)功赫赫,私德清謹,從未沾染半分桃色傳聞的秦王殿下。
因而姜綰心這話一出,在場不少年輕貴女再看向云昭的眼神,立即便摻入了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有嫉,有羨;有審視,也有不屑。
“心兒妹妹快別哭了。”宋白玉走上前,用帕子為姜綰心拭去眼淚,“我想云昭妹妹也只是氣頭上的話,這等小事,怎好勞動秦王殿下金軀?”
云昭目光淡淡掃向門口,只見小丫頭雪信的身影如貍貓般一閃即過。
安王妃此刻已是方寸大亂,哀聲懇求道:“姜小姐!你方才提的兩個條件,我一概應允!
長公主殿下在此可為見證,我絕不反悔!求你別再耽擱,快救救倩波吧!這人命關天,絕非兒戲??!”
云昭神色平靜,語調(diào)甚至帶著一絲慵懶:“我說要去請秦王殿下,可并沒說不救郡主。諸位,究竟在慌什么?又在急什么?”
她的目光從焦灼不安的安王妃,緩緩移到姜綰心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忽然莞爾一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倒是妹妹你,今日你幾次三番在安王妃面前故意挑唆,句句都將火引到我身上。倒讓我好奇,妹妹是否與郡主中咒之事,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牽連?”
此言一出,安王妃狐疑的目光,刀子般刮向姜綰心。
姜綰心臉色“唰”的慘白如紙,慌忙擺手:“不!不是我!我方才到時,郡主已然吐血昏迷了!阿姊怎能如此污蔑我?”
她急急辯解,嚇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誰人不知,這安王妃素來跋扈,就是條沒腦子的瘋狗,惹急了逮誰咬誰。
她只是想煽風點火,可不想引火燒身!
然而,經(jīng)云昭這么輕飄飄一點,安王妃已從最初的慌亂中冷靜下來。
她稍一思忖,便意識到今日之事處處透著蹊蹺。
女兒雖驕縱任性,若非有人從旁慫恿攛掇,未必會如此不管不顧地針對這姜云昭。
想到此處,她看向姜綰心的眼神愈發(fā)尖銳,目光帶著狠戾掃視過眾人,一字一句道:
“若叫我查出是誰在背后搗鬼,攛掇我兒,我定要她好看!”
云昭轉而看向那跪地發(fā)抖的婢女:“你說清楚,這桃花符,究竟從何而來?”
那婢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是上月,郡主在街上,不小心撞翻了一個婆子的菜籃,那婆子說與郡主有緣,就送了這符……”
云昭聞言,只是冷冷一笑,并未言語。
安王妃怒不可遏,一巴掌扇了過去:“賤婢!還敢扯謊!倩波何等身份,豈會隨意收下來路不明之物!”
確實,以南華郡主的性子,撞翻菜籃有可能,但歡天喜地收下陌生老嫗的饋贈?委實荒謬!
那婢女被打得歪倒在地,捂著臉哭喊道:“奴婢不敢胡說!
是那婆子說能窺見郡主心中傾慕某位貴人,此符乃月老座下仙物,可助她得償夙愿……
郡主這才動了心,非但收了符,還賞了那婆子一錠黃金!
那婆子隨后又送了郡主一個墨玉雕的小人,要郡主請回房中,日日誠心供奉,方能見效……”
她話音未落,旁邊的老嬤嬤已駭然失聲:“可是郡主前些日子神秘兮兮請回來,藏在繡房內(nèi)室、日日焚香禱告的那個什么‘桃花仙人’?”
婢女涕淚交加,拼命點頭。
安王妃聽得心驚肉跳,幾乎暈厥,瘋狂催促下人立刻快馬加鞭回府去取那邪物。
她轉過身,抓住云昭的衣袖,聲音發(fā)顫:“姜小姐,那‘桃花仙人’,到底是何物?”
云昭盯著桌上攤開的符咒,看了片刻,低聲道:“南華郡主,這是得罪了個極厲害的角色。”
她聲音不高,但在落針可聞的靜室中,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安王妃心頭一緊:“此話怎講?”
就在這時,先前那個膽子小的婦人道:“姜、姜小姐……我前些日子也從個游方婆子那兒買過一道符,您能幫我瞧瞧嗎?”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婦人身旁的友人扯她袖子,低聲道:“你都成親三年了,瞎湊什么熱鬧!”
那婦人臊得滿臉通紅,聲如蚊蚋:“我這不是桃花符,是……是……”
英國公夫人忍不住扶額斥道:“我說康樂伯夫人!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墨跡!是臉面要緊,還是小命要緊!”
那婦人被說得無地自容,索性眼一閉心一橫,如實道:
“那賣符的婆子說,此符名為‘同心符’,佩戴此符七七四十九日,便能令夫君收心,眼中唯有我一人!”
此言一出,室內(nèi)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嘩然!
緊接著,仿佛打開了某個隱秘的閘門,人群中又有一個少女怯生生道:“我、我也買過桃花符。”
“我也是……”
三三兩兩的,竟有七八個女子,或未婚,或已婚,都站了出來,面露驚惶。
未婚女子手中多是與南華郡主如出一轍的艷粉色桃花符,而已婚婦人拿出的,則是深藍色的所謂“同心符”。
長公主殿下鳳眸微瞇,語氣沉凝:“看來,是非請淵兒過來一趟不可了?!?/p>
眾女紛紛將符咒放到云昭面前的案上。
云昭逐一用匕首挑開查驗,只見桃紅色的桃花符內(nèi),皆藏著幾截烏黑干枯的細骨;
而深藍色的同心符里,則是一小塊干癟皸裂、刻著詭異紋路的龜甲。
一股混雜著腐朽與陰邪的氣息在室內(nèi)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安王妃也看出了關鍵,急問:“為何她們的符咒里,都沒有南華符中那團穢發(fā)?”
“這還不明白嗎?”李灼灼嘴快道,“說明南華郡主那個是特制的唄!獨一份兒的‘厚待’!”
安王妃此刻顧不上計較李灼灼話里的諷刺,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揪心道:“到底是何人,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害我兒性命!”
云昭卻在思量另一件事。
她與秦王初識那日,便用金針輔以玄門秘術,暫時壓制了他體內(nèi)那霸道詭異的桃花煞。
如今,京中竟也悄然流傳開這等蘊含相似煞氣的符咒……
這會是巧合嗎?
她沉聲問眾人:“你們都是在何時何地購得此符?”
“約莫十日前,在西市口?!?/p>
“我有半個月了,是個走街串巷的老婆子。”
南華郡主的貼身婢女哭喪著臉道:“昨晚郡主還掐著手指算,說今日正好是第四十九日,大功告成之時……”
安王妃聽到“第四十九日”,眼前一黑,幾乎癱軟在地。
云昭若有所思。
她為秦王壓制桃花煞的日子,與這些符咒最開始流傳的時間,竟驚人的吻合!
正思緒紛亂間,安王府的下人滿頭大汗地狂奔而入,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黑布嚴密包裹的物件。
眾人心知那便是邪門的“桃花仙人”,不由屏息凝神,緊張望去。
云昭拿過李灼灼那柄匕首,用刀尖挑開黑布——
只見里面赫然是一個巴掌大小、雕工詭異的墨玉小人!
那小人眉眼模糊,唯獨嘴角咧開一個極大的弧度,雙手捧著一枝姿態(tài)扭曲的桃花,妖異之氣撲面而來。
“??!”有膽小的貴女當即駭?shù)醚诖襟@叫,“這、這東西好生邪門!”
“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安王妃拽著云昭的衣袖催促:“快!快把這邪物處置了!是不是把它砸了,倩波就能醒過來?”
云昭卻未理會,她將那墨玉小人兒翻轉過來,凝視其底部。
只見底部并非光潔的玉面,而是刻滿了細密如蟲爬的符文,符文中心,竟嵌著一縷極細的青絲!
青絲與符文糾纏,仿佛生長在了一起。
云昭瞳孔微縮,猛地抬首:“你還有隱瞞?”
那婢女被喝得一顫,茫然道:“沒,婢子沒有……”
云昭逼問:“郡主可曾給過那人自身之物?”
“真沒有……”那婢女嚇得六神無主,拼命回憶,忽然,她臉色泛白,“是,是臨走時!郡主的發(fā)絲不小心勾纏在了那婆子的破籃子上。
婆子當時笑著說‘緣分難得’,直接掏出剪刀,‘將那綹頭發(fā)剪了下來。郡主當時不大高興,就說了句‘給你便是’!”
她喃喃道:“奴婢當時覺得古怪,可……可怎竟把這事給忘了?!?/p>
聞空大師聞言嘆了一聲:“阿彌陀佛?!?/p>
云昭亦眸色沉凝。
好高深的咒術!好狡詐的手段!!
偏還遇上南華郡主這么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云昭快步走到榻前,掀開南華郡主的眼皮,又擼起她的衣袖,示意安王妃來看那道已變得紫黑的赤線。
“此事并非我能解決了?!?/p>
安王妃如遭雷擊,怒道:“你!你方才明明答應……”
云昭道:“若僅是他人下咒,我必能保她無虞。但現(xiàn)在是郡主開口答允,將自身發(fā)絲奉予他人!除非抓到施咒之人,否則強行破煞,郡主必遭反噬,頃刻殞命!”
安王妃已委頓在地,嚎啕大哭:我的兒啊!到底是哪個天殺的惡毒心腸要這般害你!”
她猛地撲過來,死死拽住云昭的裙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姜小姐!求你!你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你一定有辦法的!”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男聲自人群后響起:“何人報案,說這里治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