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青蓮觀凈室內(nèi),燭火搖曳。
雪信剛將浸了熱水的絹帕擰干,正要上前,云昭已無聲地接了過去。
她屈膝蹲在榻前,指尖握著溫熱的軟帕,一點點拭去蘇氏臉上的塵污與淚痕。
底下漸漸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風韻的面容——
那副嬌嫵眉眼,那般姿容氣韻,與云昭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任誰看了,都絕不會錯認二人血脈相連的母女關(guān)系。
蘇氏眼睫劇烈顫抖了幾下,緩緩睜開。
混沌的視線逐漸聚焦,四目相對的剎那,淚水瞬間決堤,從蘇氏眼中無聲地滾落。
“你……”她干裂的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個模糊的氣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云昭緊緊握住她冰涼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低聲道:“母親,是我,昭兒回來了?!?/p>
蘇氏渾身一震,情緒激動之下幾度哽咽,心中千言萬語,志華做反復的、破碎的呢喃:“好……好……”
云昭仔細探查了她的脈息與靈臺,確認再無咒術(shù)糾纏的痕跡,方才取出金針,聲音愈發(fā)柔和:
“母親先好好睡一覺,養(yǎng)足精神。從今往后,萬事都有昭兒在?!?/p>
蘇氏卻猛地抓住她的衣袖,眼中盡是驚懼,艱難吐字:“姜府,姜……假的?!?/p>
云昭用力回握住她顫抖的手,目光沉靜如水,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我知道。一切我都知曉。母親,安心睡吧?!?/p>
在金針的作用下,蘇氏終是緩緩合眼,陷入沉睡。
“云姑娘?!遍T外傳來墨一恭敬的聲音。
他垂首斂目,姿態(tài)恭謹,“殿下有請,說是有緊要之物,需勞煩姑娘一看。”
云昭替蘇氏掖好身上的毛氈,對雪信囑咐:“守好這里?!?/p>
“姑娘放心?!毖┬培嵵攸c頭:“我一定保護好夫人?!?/p>
*
云昭隨墨一重返院中。
先前的水塘已被徹底抽干,露出池底烏黑粘稠的淤泥,腥臭之氣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蕭啟默立在塘邊,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郁。
他身側(cè)站著一位紅臉膛的中年將領(lǐng),虎目通紅,一雙鐵拳緊握,青筋暴起,正極力壓抑著翻涌的情緒。
“四年前,我重傷留京休養(yǎng)?!笔拞⒌穆曇舻统炼滟?,
“就在那段時間,京畿一帶接連有年輕女子失蹤。
次年,嘉樂郡主于上元燈節(jié)失蹤。雖年歲不符,但長公主心中,已有了最壞的揣測。”
此后幾年,京城之內(nèi)雖暫得安寧,但周邊州府,女子失蹤懸案卻未曾斷絕?!?/p>
蕭啟的目光掃過身旁的將領(lǐng),“李副將的胞妹,便是其中之一?!?/p>
云昭凝視那片漆黑的泥濘,心下了然:“殿下是想讓我設(shè)法證明,這淤泥之中的骨灰,并非牲畜殘骸,而是來自那些失蹤的女子?”
“正是?!笔拞㈩h首,目光如炬,“云昭,此事……你可能辦到?”
一旁的李副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朝著云昭深深一揖。
這個鐵打的漢子,從前在沙場上到刀劍加身也不曾皺一皺眉,此刻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懇求:
“求姑娘施展神通!為我那苦命的妹妹,為這些慘死的冤魂,討還一個公道!李某在此……叩謝姑娘大恩!”
說完他跪伏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今夜發(fā)生的一切,早已顛覆他的認知。
他緊隨秦王身側(cè),親眼見證這位看似纖弱的云姑娘,如何以血為咒,于瞬息之間制伏十數(shù)名窮兇極惡的黑衣殺手——
若非她先行禁錮,他們后來的清剿絕不會如砍瓜切菜,那般輕松順利。
更是他親眼所見,她如何僅憑一張輕飄飄的符紙指引,便帶著殿下精準地找到這方名滿京城的蓮池。
從這污穢淤泥之下,尋回了嘉樂郡主沉埋三年的遺骸。
他行伍出身,素來信刀劍勝過信神佛。
可自兩年前妹妹離奇失蹤,他與家人求遍了滿天神佛,拜盡了各方寺觀,換回的卻只有無盡的絕望。
直至今夜,直至此刻,他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終于窺見了一絲天光——
或許是上天終究不忍,才遣下這樣一位女子臨世,為這些沉冤莫白的孤魂討要公道!
云昭靜默片刻,抬眸看向蕭啟,眼神清亮而銳利:“丹房熔爐處的尸身,我想親自查驗?!?/p>
當時她命墨七二人阻止及時,才勉強保下了那些可憐女子最后的尸身,未讓她們徹底化為灰燼。
蕭啟眉頭微蹙,遲疑道:“我已令人查看,她們體內(nèi)臟器均已缺失。”
他聲線壓抑,帶著一絲凝重,“那般場景,你還是不看為好?!?/p>
“請殿下務(wù)必帶我前去。”云昭目光澄澈而堅定,
“唯有親眼所見,我才能以玄術(shù)為引,為她們招魂正名,令真相大白于天下?!?/p>
蕭啟凝視她良久,終是沉聲下令:“將那些女子的尸身,悉數(shù)移至院中桂樹下,妥善安置?!?/p>
云昭靜立于蓮花池前,目光掃過那些被將士安置于青石板上的尸骸,眼中凝起肅穆之色。
她命墨一去青蓮觀大殿取來四根供香,指尖輕輕一捻——
香頭無火自燃,青煙裊裊升起,卻不散入空中,反而如受指引般,仍朝蓮花池方向纏繞而去。
云昭蹙眉,聲音清冷而空靈:
“乾坤有道,魂兮歸來。
冤屈得雪,方入輪回。”
誦咒聲落,盤旋的青煙驟然劇烈旋轉(zhuǎn),如同受到無形的牽引,猛地扎入漆黑的淤泥之中!
片刻,池底某處竟泛起微弱的、只有云昭能清晰感知的靈光波動。
“在那里?!痹普咽种负商廖鞅苯牵坝倌嘀?,另有乾坤?!?/p>
蕭啟毫不猶豫,即刻命人循所指之處挖掘。
不過片刻,一名侍衛(wèi)便觸到硬物——
竟是一塊被淤泥包裹的暗板!
*
掀開暗板,底下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一股混合著陳舊血腥與脂粉香氣的怪味撲面而來。
蕭啟率先持火折而下,云昭緊隨其后,李副將與墨一等人護衛(wèi)左右。
石階通向一間隱蔽的地下暗室。
室內(nèi)出奇的“整潔”,沒有尸骸,沒有血跡,唯有靠墻放置的數(shù)十口沉重的木箱。
墨一利刃挑開其中一個箱鎖,掀開箱蓋。饒是他這般心性冷硬的暗衛(wèi),見狀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箱中并無金銀財寶,塞得滿滿當當?shù)?,全是各式女子的貼身飾物:
一支鎏金蝶戀花步搖,遍是銹斑卻難掩精致;
一枚邊緣磕碰的芙蓉玉玉佩;
幾串色澤已然暗沉的手串;
甚至還有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繡著“平安”二字的香囊。
每一件,都曾屬于一個鮮活的生命。
“這……這是我妹子的發(fā)釵!”
李副將抓起一支素銀簪子,手指顫抖地摩挲著簪尾刻的一個極小的“蕓”字,虎目瞬間赤紅,“這是我親手為她刻的,錯不了!”
更多木箱被逐一打開。
每一件沉寂的飾物都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泣訴著主人遭遇的冤屈。
先前沿著暗道查探的手下這時折回,“殿下,暗道盡頭通往青蓮觀后殿,出口隱于一尊神像前的蒲團之下?!?/p>
蕭啟眸中寒光乍現(xiàn),冷笑一聲:“好一座香火鼎盛、清凈無垢的青蓮觀!”
“殿下!秦王殿下!”
就在這時,蓮花池上方傳來一陣略顯驚慌的呼喊。
云昭隨蕭啟等人迅速自暗道撤回地面。
只見京兆府尹趙悉帶著一眾衙役站之外池邊。
趙悉年紀極輕,面如冠玉,眉目天生自帶幾分風流意態(tài),此刻卻官帽微斜,發(fā)絲稍亂,平添了幾分不羈。
眼見著秦王一行人竟從池底密道魚貫而出,趙悉一雙桃花眼驚得越瞪越大,活脫脫一副白日見鬼的愕然模樣。
“我滴個老天爺!”他夸張地倒抽一口涼氣,快步上前,也顧不上什么虛禮,指著那被挖開的池底,
“我說秦王殿下!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么想起來把這百年蓮池給刨了?
去年底太后她老人家鳳駕親臨,還盛贊此池清雅,等著今夏過生辰時要來辦賞荷宴呢!”
蕭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親自下去看一趟,再來回話?!?/p>
趙悉挑了挑眉,臉上狐疑之色更濃,卻也沒多問,理了理衣袍便彎腰下了密道。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再上來時,趙悉那張俊俏的臉已是黑云壓城,先前那點玩世不恭蕩然無存,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墨一又指了指不遠處桂樹下整齊安置的尸身,又道:
“趙大人,那邊是從熔爐里搶出來的尸身。我等來時,他們正將那些女子投入丹爐,其中有兩個還活著?!?/p>
“畜生!真是一群活該千刀萬剮的畜生!”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雕刻精美的蓮花石柱上,旋即疼得齜牙咧嘴。
一邊倒抽著涼氣,一邊怒道:“你知道這青蓮觀在京城貴女之中有多紅火?”
每年夏天的賞荷宴、秋季的賞桂宴,還有那每月十五被搶破頭的玉容丹!
現(xiàn)在你告訴我,那些貴女們趨之若鶩的靈丹妙藥,竟是用年輕女子的血肉煉成的?”
他越說,臉上的笑意越深,目光冰冷的駭人:
“去年歲末,太后娘娘還親率六宮妃嬪來此進香祈福。
殿下不妨猜一猜,太后娘娘的妝臺上,有沒有擺上幾瓶那勞什子玉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