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聲線冷厲:“既知管教不嚴,姜尚書便該將人帶回去,好生管教。若是教不好這閨閣規(guī)矩,日后,也就不必出門了!”
姜綰心滿含屈辱地緩緩起身,聽聞此言,她身子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是姜尚書家的嫡女千金,是京城首位得太后親賜殊榮的貴女,更是無數(shù)世家公子暗中傾慕的對象……
可一轉(zhuǎn)眼,她竟被長公主當(dāng)眾申飭,收回御賜之物,更被勒令禁足思過!
尤其這一切,還盡數(shù)落在太子殿下眼中!
姜綰心含恨睇向云昭:哪里冒出來的煞星,分明是生來克她的!
正當(dāng)眾人皆以為風(fēng)波已息之時,長公主卻再度開口,清朗嗓音傳遍水榭:
“今日諸卿賀禮,本宮件件皆喜。然春日宴彩頭,終需擇其最優(yōu)?!?/p>
包括姜綰心在內(nèi),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靜坐一旁的宋白玉。
姜綰心畫作已毀,余下賀禮之中,才情最盛、最得長公主青睞的,自然非宋白玉那幅《百壽圖》莫屬。
宋白玉依舊儀態(tài)端方,喜怒不形于色。
不料長公主卻朝云昭招了招手:“孩子,你過來?!?/p>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你修補羽簪,為本宮和周嬤嬤施針救治,是個忠勇有嘉的好孩子,本宮喜歡?!?/p>
說到這,長公主將一枚繪有碧云寺祥云紋的赤金箋紙放入云昭手中——那正是佛誕日頭炷香的憑證。
“今日彩頭,非你莫屬?!?/p>
長公主語聲溫和,又拋下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此外,本宮欲認你為義女,你可愿意?”
云昭微微一怔。
四下嘩然頓起,勸阻之聲此起彼伏:“殿下三思!”
被蕭啟一腳踢得吐血暈厥的姜珩醒來不久,眼見姜父現(xiàn)身,總算幫姜綰心挽回顏面,一直在默默隱忍。
聽到此節(jié),忍不住也跟著出聲:“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她如何配!”
但他聲音嘶啞,盡顯惡毒的咒罵也湮沒在人聲之中,并未引起眾人的注意。
唯獨端坐一隅的蕭啟,目光陰沉,越過眾人,落在他的身上。
就連太子也忍不住蹙眉開口:“姑母,認義女非同小可,此事關(guān)乎宗室體統(tǒng),還須慎重。”
一聲極輕的笑,劃破滿場寂靜。
眾人近乎駭然地望去,只見秦王安坐一旁,端著酒盞,唇角弧度輕綻:“姑母既喜歡,就是她的造化?!?/p>
世人皆知秦王殿下俊美無儔,但性情冷冽,極難討好。否則也不會以天潢貴胄之身,得個“玉面閻羅”的諢號。
在場這些公卿貴婦,相識秦王十余載,何曾見他因一個女子輕易笑過?
似月臨清潭,似春江破冰!
在場不少貴女,因秦王這一抹淡笑,心跳驟快,猝然紅臉。
“太子不必憂心。”長公主笑睇了秦王一眼,淺笑嫣然:
“此事本宮年前便已向陛下請過旨意。陛下親口允諾,只要本宮心悅,不論家世出身,皆可認在膝下?!?/p>
太子溫聲道:“孤并非看重門第之人,只是,”他目光在云昭臉上輕輕刮過,“既入宗譜,總需經(jīng)禮部勘合,方合禮制?!?/p>
“姜尚書不正在此?”秦王悠悠添了一句。
“罷了。”太子無奈一笑,“既然姑母心意已決,堂兄也樂見其成,孤再多言,倒成了不解風(fēng)情的惡人了。”
長公主似被取悅,拊掌笑道:“這才是本宮的好侄兒?!?/p>
秦王則朝長公主的方向略一舉杯,聲線微沉:“恭喜。”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云昭心頭微跳。
她下意識地抬眸,卻正撞入蕭啟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他眸色幽深,似笑非笑,正牢牢鎖著她。
云昭捉摸不透,這聲“恭喜”到底是說給誰聽的,一時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緒微亂,只得垂下眼簾,動作極輕微地輕點下頦,算作回應(yīng)。
笑站在一旁的周嬤嬤,指揮手下婢女遞上茶盞:“姑娘,敬茶罷!”
云昭雙手接過,穩(wěn)穩(wěn)跪下,將茶盞高舉過眉,聲音清晰而恭謹:“云昭拜見義母?!?/p>
階下,姜綰心死死咬住下唇,口中已嘗到一絲血腥味。
若不是今日接連出事,這一切本該是她的!碧云寺第一炷香的殊榮,長公主的專寵和“義女”之喜,本該是她的囊中之物!
不遠處手撫胸口立在人群中的姜珩,亦滿眼恨意。
他恨自己當(dāng)日心慈,沒再多刺她幾劍!恨沒有堅持下山找到她的尸身,拋入漫山野火之中!
一念之仁,卻給今日的自己和心兒,留下這么大的禍患!
“好孩子?!遍L公主含笑受了云昭這杯茶,柔聲問道:“既成本宮義女,我兒可有何心愿?今日本公開懷,但說無妨?!?/p>
云昭起身,眼底滑過一絲暗芒,聲音卻故作輕顫:
“昭兒不敢隱瞞。此次上京,實為尋親而來。奈何與親生父母分別十六載,不知,他們可還愿認我這個女兒?!?/p>
長公主見她肩膀微顫的模樣,只當(dāng)她心中惶恐委屈,當(dāng)即憐愛之心大起:
“傻孩子,既有本宮替你做主,誰敢不認?你只管說來!”
在場有好事者問:“云姑娘既說進京尋親,也就是說,此人必定在京城了,為官還是經(jīng)商?”
秦王亦在此時淡淡開口:“小醫(yī)仙神清骨秀,瞧著倒像是世家出身。不知滿朝文武,哪一位是云姑娘的生父?”
平日里,秦王性情冷冽,極少將心思放在什么人身上,今日卻為了一個女子,一連三次開口。
難道,真是鐵樹開花了?
在場眾人見狀,紛紛將目光投在云昭身上。
就連一直對云昭神色疏淡的太子,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云昭抬起頭,眼底沒有淚水,卻清清楚楚透著恨意。
她看著長公主,輕聲道:“我父親姓姜,乃當(dāng)朝禮部尚書,姜世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