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昌的回憶,前前后后講了約兩刻鐘。
周然也在一旁邊思索,邊觀察了兩刻鐘。
兩刻鐘后,秦時昌逐漸放松,畢竟眼前這個主審官居然能聽自己逼逼叨叨半個小時,基本和本案關聯(lián)不大的事情。
要知道,在這之前,無論是楊佐、還是高港審案時,哪會有耐心聽他回憶什么過往。
可在兩刻鐘后,李斌的態(tài)度忽然一變,頗為嚴肅地發(fā)起質(zhì)問:
“所以,從始至終,你都不確定,紹興批驗所不許你支鹽,是否和周然有關?”
“是...是...但大老爺明鑒,草民雖不確定周然那廝和紹興批驗所有無關聯(lián),但其偷盜...”
秦時昌受驚之下,趕緊跪下辯解。
然而,他才辯解到一半,就被李斌強勢打斷:
“本部院問什么,你就答什么!哪來那么多閑話!”
猛地喝斥了秦時昌一聲后,李斌再次將目光投向周然:
“周司吏,本部院給你的時間夠久了吧?可曾想到些有用的證據(jù)???”
暗暗觀察著李斌的周然,此時神情有些復雜。
他與秦時昌這種,好聽點叫耿直,難聽點說就是一根筋的人不同。從小就是孩子王的周然,又有經(jīng)年老吏的父親言傳身教。
慣會察言觀色的周然,十分確信,堂上的李斌一定看懂了慈溪縣的態(tài)度。
從他一個獄中待勘之人,能張口就喊出“道臺”的官名;到楊佐等人此前的鋪墊...
一個胡子都沒長到胸口的年輕道員,哪怕其來頭極大,這人本身的能力也絕對是不容小覷的。
能領到這種含權(quán)量極高的職務,他必然不是什么傻白甜。
李斌此前溫和的態(tài)度,既不給他上刑,又給他時間思考,便是周然之判斷的最佳佐證。
但奇怪的是,這李斌后面對秦時昌的態(tài)度...怎得也那么曖昧?
“回道臺大人,下吏...下吏并無其他,與下吏毫無聯(lián)系之人的人證。便是那鳴鶴場的灶戶,說來也與下吏存在公務上的往來。”
暫且判斷不出李斌態(tài)度究竟如何,心下有些犯嘀咕的周然,挺身向前。滿臉苦笑地說著,他們早已協(xié)定好的說辭。
“鳴鶴場的灶戶?。俊?/p>
李斌的指節(jié)輕敲公案,眼神里悄然閃過一縷似笑非笑的意味:
“公務往來,雖有聯(lián)系,但想必私交不深。照理來說,你無人證,本部院此時該給你上刑問訊。”
“但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憐憫之心。所謂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若本部院傷你之身,令堂令慈,想必會心如刀絞...吾不忍也...”
“這樣吧,明日本部院去你鳴鶴場跑一趟。你與秦時昌隨行,待本部院多方查探后,再行問案。就是得委屈你,在獄中還得待些時日了?!?/p>
“道臺大人!下吏何德何能,竟得大人如此垂憐?!”
周然身軀一震,再次跪倒,連磕三個響頭:
“然謹遵道臺憲令,明日秦時昌隨行也好、尋灶戶對質(zhì)也罷,鳴鶴場大小庶務,大人凡有所問,下吏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今日便先這樣吧,本案改期兩日之后。秦時昌,你回去也要好生休息,明日辰時末,城西門處聽候,隨本部院走一趟故地。”
“退堂!”
驚堂木在公案上輕輕一敲,李斌直接起身走向后堂。
標營的士卒立馬跟上,繞過公案,緊隨李斌身后。而在李斌走后,“退堂”聲漸停,衙役們則從親民堂前,緩緩撤離。
除了秦時昌,宛如斗敗鵪鶉一般,蔫頭耷腦地頹然退走。
押著周然重赴縣牢的衙役,在路過堂外蔣奇峰等人時,忽然停下腳步。
“蔣世叔,道臺此舉,您可有指教?”
“指教談不上,但看上去,應當是福不是禍。賢侄莫慌,你做得已經(jīng)很好了,剩下來的事,就交給咱們吧?!?/p>
蔣奇峰的目光直視著親民堂中的海水朝日圖,很是出神。
與周然一樣,從頭到尾在堂外目睹了審判經(jīng)過的蔣奇峰,也在琢磨著李斌的態(tài)度。
憑借著與楊佐較好的私交,以及金錢開道買來的消息。
蔣奇峰很清楚,李斌和二審的府推官高港,完全不同。
甚至說句不好聽的話,這個案子,就是高港拱手送給李斌經(jīng)辦的。
一來,這案子有點棘手,慈溪本地的偏袒可謂是明目張膽,偏偏秦時昌又掌握了準確的盜賣私鹽時間。
那一個月一次,每次間隔不超過三天的取鹽時間,任誰來了都知道里面有鬼!
面對這種情況,他高港可謂是左右為難。
如果他偏向秦時昌,就會得罪慈溪這一大票鄉(xiāng)紳、官署;
如果他偏向周然,卷宗上就會出問題。
那么明顯的時間線索,他一旦用刑追問,周然極有可能扛不住,從而扯出一大群人。不用刑,又容易被分巡道,也就是李斌復審時,抓到漏洞。
本就得罪過李斌的高港,自然不敢冒這個被李斌抓到錯漏,從而斷送自己仕途的風險。
二來,無論是自己這些慈溪鹽商為了保住財路,為了不被揪出來。還是秦時昌,為了不被反坐...
都得花大價錢去收買李斌這位掌握著終審權(quán)限的主審官。
是以,高港將此案推給按察司,可謂是一石三鳥。
借此案的請示,向李斌表示歸順;甩掉自己的燙手山芋;順便,再利用蔣奇峰這些人,給李斌輸送一波錢利...
好處李斌拿,風險港不擔。
無論這李斌是清正廉潔,分毫不取,還是李斌會拿他人給其行賄作為把柄,他高港都可以將自己摘出去。
在從楊佐口中,得知李斌如今的官銜全稱后,蔣奇峰立馬就明白了高港的算計。
只是明白歸明白,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販售私鹽,起步就是流刑!
他蔣奇峰冒不起這個風險,尤其是在其運鹽的環(huán)節(jié),被秦時昌親眼目睹的情況下。哪怕知道高港在利用他們,他蔣奇峰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甚至,在認虧的同時,蔣奇峰更明白。
能讓高港這樣一個望族、進士出身的府推官都如此慎重對待。
既要向其服軟、又要給其送錢,并且還得時刻留心不能把自己牽扯進去的人物,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以及...多么難打發(fā)!
“周賢侄且去,某先回府安排。另外,諸位同仁...某提議,再加三萬兩茶水錢給那道臺,我們六家,一家攤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