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影子,在王建國那張油膩的臉上,一閃而過。
孟聽雨終于明白了一切。
她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胸中一股冷冽的怒火,燒得她四肢百骸都開始發(fā)冷。
但她的臉上,卻依舊平靜。
她輕輕拍了拍懷里有些不安的念念,將女兒交給身后的李秘書。
然后,她站了起來。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王建國的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聲音,清冷,平緩,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開對方所有的偽裝。
“同志?!?/p>
王建國被她這聲稱呼叫得一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戶籍管理條例》第二章第十條的規(guī)定,公民因婚姻關(guān)系變更,需要遷移戶口的,僅需提供雙方戶口本、身份證明以及婚姻關(guān)系證明文件即可。”
“我提供的離婚證,就是最有效的證明文件。”
“您剛才所說的‘無犯罪記錄證明’和需要前夫簽字的‘婚姻變更說明’,請問,是出自哪一條補充規(guī)定,或者哪一份內(nèi)部文件?”
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您是……業(yè)務(wù)不熟練,對條例記得不太清楚?”
“還是說,您今天,是在執(zhí)行什么不方便對我們說明的‘特殊規(guī)定’?”
一連串的質(zhì)問,句句見血,字字誅心。
直接將王建國釘在了“業(yè)務(wù)不精”和“濫用職權(quán)”的十字架上。
王建國那張堆滿假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順柔弱的鄉(xiāng)下女人,竟然敢當(dāng)眾頂撞他,甚至把法律條文都背了出來。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辦事員,都投來了看好戲的目光。
惱羞成怒。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沖垮了他最后一點理智。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他猛地一拍桌子,將面前所有的材料狠狠一推,文件散落了一地。
“我們這里就是這個規(guī)矩!拿不出這些證明,今天這個戶口就辦不了!”
他站起身,粗暴地指著門口。
“出去!下一個!”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小小的接待室里回蕩。
孟聽雨站在原地,看著腳下散落的紙張,那張白皙的臉上,血色褪盡。
而就在這一刻。
那陣持續(xù)了許久,仿佛永遠(yuǎn)不會停歇的叩擊聲。
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突如其來的,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的咆哮更加令人心悸。
王建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像一個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zhuǎn)過頭。
顧承頤抬起了眼。
那雙深邃的墨色眼眸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只剩下一片純粹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jié)的冰寒。
他的視線,越過孟聽雨的肩膀,像兩道凝結(jié)了實質(zhì)的冰錐,死死地,釘在了王建國的臉上。
他沒有看地上的狼藉。
也沒有看那個氣焰囂張的男人。
他的目光,平靜地轉(zhuǎn)向了站在自己身側(cè),早已臉色鐵青的李秘書。
他的嘴唇,輕輕啟動。
聲音很淡,很輕,卻像一道最終的審判,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中。
“李秘書?!?/p>
“查一下他的履歷?!?/p>
李秘書。
查一下他的履歷。
這六個字,像六顆冰冷的石子,投進(jìn)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油里。
沒有激起預(yù)想中的爆炸。
反而讓所有的喧囂與躁動,瞬間凝固,冷卻。
王建國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指著門口的那根粗壯手指,還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李秘書微微躬身,那張永遠(yuǎn)帶著標(biāo)準(zhǔn)職業(yè)微笑的臉上,此刻的弧度顯得格外冷硬。
“是,先生?!?/p>
他沒有去看王建國,甚至沒有去撿拾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
他只是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沒有一絲褶皺的袖口。
然后,他向前一步,站到了顧承頤的輪椅側(cè)后方,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整個過程,安靜,流暢,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zhǔn)。
仿佛只是在執(zhí)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常指令。
可這尋常,在這逼仄壓抑的房間里,卻醞釀著一股令人心頭發(fā)緊的風(fēng)暴。
孟聽雨抱著女兒的手臂,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她退后一步,回到了顧承頤的身邊。
她什么都沒說。
也什么都不必說。
這個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接管了這場難堪的戰(zhàn)爭。
她的目光落在他清瘦的側(cè)臉上,那分明的下頜線,在室內(nèi)蒼白的光線下,勾勒出一道堅硬而冷峭的弧。
他依舊沒有看王建國。
他的世界里,仿佛根本沒有這個跳梁小丑的存在。
他只是伸出手,從李秘書手里,接過了還在懵懂地四處張望的念念。
小丫頭到了爸爸懷里,瞬間找到了最熟悉,最安心的港灣。
她把小腦袋埋進(jìn)爸爸的頸窩,小鼻子輕輕嗅著他身上那股干凈清冽的氣息,小聲地,帶著一絲委屈說。
“爸爸,那個叔叔,好兇?!?/p>
顧承頤抱著女兒的手臂,穩(wěn)如磐石。
他用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一下一下,輕撫著女兒柔軟的背脊。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不怕。”
“他很快就不兇了?!?/p>
這句安撫,像一句輕柔的耳語,消散在空氣里。
卻又像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劈在王建國的神經(jīng)上。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踢到了一塊他根本無法撼動的鐵板。
不。
那不是鐵板。
那是一座冰山,他只看到了水面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冷汗,從他的額角,后背,不受控制地滲了出來,浸濕了那身筆挺的制服。
他想要開口說點什么,挽回一下局面。
可就在這時,撥完電話的李秘書,轉(zhuǎn)過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秘書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王主任是吧?!?/p>
李秘書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宣讀一份天氣預(yù)報。
“顧先生讓我給您帶句話?!?/p>
王建國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結(jié)上下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