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路線后,行程果然平順了許多。夏靜炎選擇了繞行官道,雖然路程遠了數(shù)日,但沿途多是平緩丘陵與開闊平原,驛站也更為舒適安全。他幾乎是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將行軍速度壓到了最低,每日只行兩個時辰便早早入駐,確保鳳戲陽有充足的休息。
或許是安胎藥起了作用,或許是遠離了險惡地形帶來的心安,鳳戲陽的臉色一日日紅潤起來,那日驚嚇帶來的隱痛也未再出現(xiàn)。夏靜炎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些許,但護衛(wèi)的等級并未因此降低,反而因臨近錦繡邊境而更加森嚴。
這日午后,隊伍在一處依山傍水的皇家別院駐蹕。別院早已被先遣的夜梟和鳳翎衛(wèi)徹底清理把控,確保連只陌生的鳥兒都飛不進來。
夏靜炎扶著鳳戲陽在別院精致的花園中慢慢散步。春日暖陽融融,照得人渾身舒坦。園中奇花異草競相開放,微風送來陣陣清香。走了約莫一刻鐘,夏靜炎便緊張地讓她在涼亭中鋪了厚厚軟墊的石凳上坐下。
“累不累?可有什么不適?”他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眼神里的關(guān)切幾乎要溢出來。
鳳戲陽看著他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里又是甜蜜又是無奈,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鬢角,笑道:“哪有那么嬌弱,太醫(yī)也說了,適當走動于胎兒有益。你看,走了這一會兒,反而覺得身上松快了些,胃口也好像開了?!?/p>
夏靜炎握住她的手,仔細端詳她的氣色,確認她確實比前幾日精神了許多,眼底才漾開一絲真實的笑意?!澳蔷秃谩!彼麑⑺氖仲N在自已臉頰上,感受著那溫軟的觸感,低聲道,“只要你和孩子安好,朕便安心?!?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依舊平坦、但細看已微微有些不同的小腹上,那里孕育著他們的希望。雖然知道此時孩子尚小,不可能有胎動,但他心中仍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奇感與期待。
鳳戲陽順著他的目光,也撫上自已的小腹,臉上洋溢著柔和的光彩:“太醫(yī)說,再過些時日,或許就能更明顯些了?!?她指的是孕肚的隆起,以及未來可能的胎動。
夏靜炎眼中瞬間迸發(fā)出憧憬的光芒,他忍不住將大手輕輕覆上去,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晨露?!半薜戎!彼曇舻统?,帶著無比的鄭重,“等著他(她)長大,等著聽他(她)的聲音……” 這一刻,什么權(quán)謀爭斗,似乎都被這純粹的期盼暫時驅(qū)散了。
兩人在涼亭中靜靜依偎,享受著這難得的、沒有驚擾的溫馨時光。夏靜炎甚至開始低聲規(guī)劃起來,等孩子出生后,要在宮里哪里開辟一塊玩耍的地方,要請哪些博學大儒啟蒙,若是女孩該如何嬌養(yǎng),若是男孩又該如何教導……他說得認真,鳳戲陽聽得眉眼彎彎,心中被暖意和幸福填滿。
然而,這寧靜并未持續(xù)太久。夜梟的身影悄然出現(xiàn)在花園入口,沉默佇立。
夏靜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臉上的柔和迅速收斂,拍了拍鳳戲陽的手,柔聲道:“你先回房休息,朕去處理些事情。”
鳳戲陽知道必有要事,順從地點點頭,由侍女扶著回了房間。
夏靜炎走到花園入口,神色已恢復冷肅:“何事?”
夜梟躬身,遞上一封更為小巧隱秘的蠟丸密信:“陛下,京城急件。奉先寺內(nèi)……有消息傳出。”
夏靜炎捏碎蠟丸,取出內(nèi)里薄如蟬翼的紙條,迅速瀏覽。上面的內(nèi)容讓他瞳孔微縮,眉頭緊緊蹙起。
密信上說,景太后在奉先寺內(nèi),并非全然靜修。她近日頻繁召見了幾位早已致仕、卻在軍中仍有影響力的老將遺孀或子侄,言語間多有對皇帝“年輕氣盛”、“寵信外族皇后恐動搖國本”的擔憂。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在暗中調(diào)動一部分隸屬于皇室、獨立于兵部之外的資金,用途不明,但收款方指向了幾個與漕運和邊境貿(mào)易有關(guān)的灰色商人。
調(diào)動?聯(lián)絡軍中舊部?
夏靜炎的心沉了下去。母后這是……在為他可能的“意外”做準備?還是在為夏靜石鋪路?她究竟是不相信他能處理好朝政與外患,還是……已經(jīng)做出了某種選擇?
他攥緊了手中的紙條,指節(jié)泛白。一種混合著失望、憤怒與深深無力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涌。他理解她的不安,卻無法接受她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更無法容忍她將手伸向軍隊和國庫,伸向這帝國的根基!
他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復雜??磥恚鼐┲?,一場無法避免的、與他親生母親的正面交鋒,即將到來。而這一次,他不能再有任何心軟。
“知道了?!彼麑⒓垪l震碎,聲音聽不出情緒,“繼續(xù)監(jiān)視,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p>
“是。”
夜梟退下。夏靜炎獨自站在花園入口,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方才與戲陽規(guī)劃未來的溫馨猶在心頭,此刻卻被這冰冷的現(xiàn)實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轉(zhuǎn)身,看向鳳戲陽房間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溫柔。
無論如何,他必須保護好他們。這江山,這家,都由他來守。那些試圖破壞這份安寧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