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昌下葬后的第三天，趙大瓊來通安村探望杜天全。
“早都該來看您老人家了，實在脫不開身，您老人家見諒?！?/p>
“你有心就好了，你忙我是知道的，送了老人上山大吉大利。”杜天全聲音很弱，他現(xiàn)在一般都不開口說話了：“看著你們好我也就放心了?！?/p>
“杜姨父，我現(xiàn)在很好，很感謝當年您把我從火坑里拉了出來?！?/p>
人過半百，每一次回到故鄉(xiāng)都能想起當年的慘狀，都會嫌棄當年的自己軟弱無能。
趙大瓊甚至想：如果當年不是娘偶然遇上她被打得這么慘，沒有直接帶她開劉家，她墳頭的草估計都能齊天高了吧。
看到那些背著小孩頂著烈日還在地里干活的年輕婦女，趙大瓊就會想：如果自己沒有帶著妞妞離開，地里干活的一定有一個她。
是的，經歷了那么多，趙大瓊深深的知道：孩子長大后很大程度都是在重復著父母的命運。
看那些工人的孩子，早早的就接了班成了為工人；農民的孩子十有八九接過了鋤頭……
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崽打洞洞，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當年她還是那么逆來順受，縱容著姓劉的行兇，自己過得苦哈哈的不說，完全可能讓妞妞生活在那種恐懼的環(huán)境中，依著劉家重男輕女的狗性，妞妞估計小學都不能讀完，更不要說有學什么川戲學變臉什么這些機會了。
她會十五六歲就出去打工，會在十八九歲就嫁人生子，然后會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吵架；會為了三五百元錢鬧別扭，也完全有可能會遇上像他爹一樣的男人……
一想到這些，趙大瓊就覺得過去是一場噩夢，就會很厭惡當年的懦弱，一個沒本事掙錢養(yǎng)家；一個動不動就喝酒打她；一個連孩子學費都會拿去賭的男人，自己不想著逃離還受著……所以，當年流過的淚都是腦子進的水！
趙大瓊是從心底感激杜姨父的。
當年娘帶著鼻青臉腫的她直接到了通安村，杜姨父就帶著蘭勇和高志遠去劉家為她做主，讓她帶著妞妞成功脫離苦海。
紅姨將保管室給她們母女?。挥纸趟炙囋谑址焕飹赍X養(yǎng)家；還親自送她到紅英隨軍的部隊去……
當年意氣風發(fā)活成了她們保護傘的強壯的男人，這會兒瘦成了一根藤一般，看得趙大瓊眼淚忍都忍不住。
又怕杜姨父看得難受，她連忙轉過身去將眼淚擦掉。
再抬頭時，看到杜紅英紅了眼眶。
一個是剛剛失去了爹的人，一個是即將失去爹的人，姐妹倆都懂對方的心疼。
“蘭勇沒回來？”
杜天全意識還是很清醒，開口問。
“杜姨父，他在國外有一個項目要做，可能還有幾天才回國?！?/p>
“能干?！?/p>
多的話杜天全都不想再說了。
“杜姨父，我們有今日，都靠了您們，是紅英和志遠帶引我們越來越好的?！?/p>
“你們也爭氣?！?/p>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爛泥也是扶不上墻的。
有人扶你，那你得證明自己不是爛泥，扶上墻成就了一番事業(yè)那 就是自己的本事和能力了。
“孩子們好吧？”
“挺好的，妞妞上月提了干；二娃今年元旦結婚；三娃子也有對象了?！?/p>
“好好好，都長大了”杜天全很是欣慰：“孩子們大了，我們也老了，是該讓位了，要不然地球都裝不下了?！?/p>
“杜姨父，您別想那么多，您怎么也得像我爹一樣活上八十多啊。”
“不行了，比不得你爹噢，活不到他這么大的歲數喲。”
杜天全嘆息一聲，然后閉上眼睛歇息。
說幾句話都累，吃又吃不了，怎么能活到八十多歲呢？
他也覺得自己沒活夠，還想再活二十年，可惜老天爺不給他機會啊。
閉上眼睛，杜天全想著這些孩子……自己怕是看不到紅衛(wèi)了；浩瀚那孩子也是國家的人，別說看，打個電話都難；志遠也有好些年沒回來了……這些，大約就是遺憾了吧！
見杜天全閉著眼不說話，趙大瓊知道他是累了，輕輕的起身離開，跟著杜紅英到了廚房。
“杜姨父……”
杜紅英搖了搖頭，紅衛(wèi)給爹開了一些止痛藥，先是吃上一顆，后來兩顆，三顆，最關鍵的是，他咽不下去，碾成粉末兌點開水喝了也會吐出來。
趙大瓊拍了拍杜紅英的手。
這種痛，她們都懂。
杜紅英經常半夜起來站在門口看著爹躺床上，娘坐床邊，手牽著手。
“老頭子，疼了吧，疼就喊出來?！蹦镙p聲問
“不疼，我能忍著?！?/p>
“老頭子，你受罪了噢”
“是啊，這一輩子都沒做過什么壞事，沒想到臨到老了還要受這些苦。”
“老頭子……”
看著爹一天比一天虛弱，紅兵也對她說要做好心理準備，杜紅英鼻子發(fā)酸眼眶澀痛。
說句不孝順的話， 她其實更寧愿爹像高建成一樣轉瞬即逝；或者像趙姨父那般摔一跤人事不省就過去了……至少，沒有這樣日復一日的熬著，痛著……
“紅英，你也要注意身體，你看你人都瘦了好大一圈了?！?/p>
“沒辦法啊，天氣熱，苦夏?！?/p>
事實上，家里有重病病人，誰都不好過。
田靜放棄了去旅游的機會，除了工作外余下的時間都在鄉(xiāng)下；杜二娃去駕校報名學開車，回來就幫忙做家務，盡可能的給姑姑媽媽替替手；一家子說話聲音都很小，因為杜天全聽不得吵鬧，聽了心里會很煩躁。
“對了，大姐，趙大林和吳芳……”
“我今天來就是來給你們說呢，我娘說等爹三七后就給他倆辦婚事?！壁w大瓊感慨道：“都不知道趙大林走了什么狗屎運，那個吳芳還真是一個好女人?！?/p>
好女人會婚內出軌？
“或許我能理解她?！壁w大瓊道：“就是那種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有人拉自己一把，特別是她那種無家可歸的人，哪個男人稍微對她好一點就當成救命稻草?！?/p>
女人能付出的也就只有身體，趙大林又好這一口，兩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