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把手從胸口放下,指尖還殘著那點細微的熱。
他抬眼看窗外,風把庭院里的竹子壓低了一寸,又慢慢彈回去。
“走吧。”他把風衣搭在手臂上。
會議室在主樓一層,落地窗朝著庭院。
門推開的時候,屋里已經(jīng)坐了滿滿一圈人。
法務(wù),供應(yīng)鏈,財務(wù),造物,天機閣派來的技術(shù)代表,還有趙衛(wèi)國坐在末端,姿勢很正。
秦羽墨沒有入座,她站在主位后,手里夾著幾張白紙,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最后那排兩個陌生面孔上。
“你們是誰?”
其中一個站起來,三十多歲,戴著細框眼鏡,笑得很正。
“秦總,我們是飛梭半導體的代表?!?/p>
“張弛,這位是我同事王笛?!?/p>
他說飛梭半導體的時候,把音拖了一下,應(yīng)該是故意讓人聽清這個名字。
另一個王笛沒站,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坐吧。”秦羽墨沒有給臉色,也沒有拆臺,她把紙放下,指了指屏幕。
“先看情況?!?/p>
大屏幕亮起,供應(yīng)鏈總監(jiān)林薇站起來,指著時間軸。
“昨晚十點,飛梭發(fā)來通知,四英寸,八英寸兩條線抽檢不過,暫停出貨?!?/p>
“我們在二十分鐘內(nèi)回函,他們回復靜待進一步通知?!?/p>
“十一點二十,國內(nèi)三家外協(xié)廠同時收到質(zhì)量一致性評估函,意思是讓我們拿不到料也拿不到外協(xié)。”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看陸塵一眼。
陸塵沒表態(tài),他把風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輕點了下桌面。
“繼續(xù)?!鼻赜鹉雎暋?/p>
“現(xiàn)在可替代的資源三條?!绷洲卑驯砬袚Q。
“第一條,走我們自己昆侖晶圓,但良率還沒上去,最多撐三周的量?!?/p>
“第二條,走灣那邊的幾家,但是價格翻兩倍,而且要我們開放部分接口。”
“第三條,走歐洲那家老廠,時間太長,至少三個月。”
林薇說完,站直,手握著遙控器,指節(jié)有點發(fā)白。
“我補充一下?!蓖醯押鋈婚_口,聲音尖一點。
“我們飛梭不是針對昆侖?!?/p>
“我們遵守國際標準,這次就是按標準走?!?/p>
“抽檢不過,我們不能放?!?/p>
“望理解?!?/p>
張弛把笑壓下去一點,接話。
“秦總,我們是朋友,我們也愿意幫忙?!?/p>
“標準那邊,我們可以想想辦法?!?/p>
“比如昆侖如果愿意兼容一下他們的協(xié)議,走個合規(guī)流程,事情就好辦了?!?/p>
他把兼容和合規(guī)兩個詞說得很輕,卻像兩塊石頭,丟在水里。
會議室里有人動了一下,椅子腳蹭地。
趙衛(wèi)國看了看張弛,沒說話,但眼睛冷了一瞬。
“你們的意思?!鼻赜鹉鸭埻郎弦煌?。
“給我們送藥,也要押一本經(jīng)?”
張弛笑了一下。
“秦總,您這就過了?!?/p>
“我們這邊也有壓力。”
“全球供應(yīng)鏈,您比我們懂?!?/p>
“互相理解吧?!?/p>
王笛聳了下肩。
“不然,昆侖也可以等?!?/p>
“等質(zhì)檢通過,等我們內(nèi)部會議。”
“就是時間問題?!?/p>
“時間的問題?!鼻赜鹉貜停Я艘幌卵燮?。
“時間要用來解決問題,不是用來等你們開會?!?/p>
她抬手,食指輕敲桌面,節(jié)奏不快不慢。
“你們把話帶回去。”秦羽墨收了笑容。
“昆侖這邊,不接受任何綁定協(xié)議,不接受任何跨層接口,不接受任何借標準之口的事實投毒。”
“飛梭愿意講標準,我們請你們坐下談?!?/p>
“飛梭如果要講故事,那今天就把話說開了?!?/p>
王笛笑了一聲。
“秦總,我們也不喜歡吵。”
“只是規(guī)矩在那里?!?/p>
“我們飛梭...”
“規(guī)矩?規(guī)矩是人定的,不是神定的?!标憠m突然開口,語氣淡。
張弛的笑僵了一下,目光投過去,打量這個傳說中從不露面的男人。
“這位是?”
“昆侖的顧問?!壁w衛(wèi)國壓著嗓子接了句。
這個位置,他得往前一步。
張弛眼里閃過一點不屑,很快收住。
他換個姿勢,雙臂放在桌上,身體前傾。
“這位顧問先生,規(guī)矩我們不談?!?/p>
“就談質(zhì)量?!?/p>
“我們的抽檢不過,這不是規(guī)矩,是現(xiàn)實?!?/p>
“把你們的報告拿來看?!标憠m把手伸了一下,五指并攏,像是在桌面上比了個“請”的手勢。
張弛和王笛對了一眼。
王笛把電腦往前一推,投屏。
“抽檢樣品編號這樣那樣,缺陷點位分布在這些坐標,是隨機,不排除材料批次問題。”
陸塵沒看那些報告該有的那些字。
他看了一眼那張黑黑的點分布圖,抬眼。
“你們的樣品是抽的表層?”
王笛哼了一聲。
“按標準,是表層和中層隨機采樣?!?/p>
“你們的比例錯了?!标憠m語氣平。
“深度百分之四不可用,表層百分之二十不可用。”
“你們把二十當四,當然不過?!?/p>
王笛笑了,笑里帶著一點冷。
“先生,飛梭的流程,不輪到你來教?!?/p>
張弛舉起手,裝作和稀泥。
“大家別急,都是朋友?!?/p>
“我們可以回去再查...”
“我不想聽你們查,我給你們兩個選擇?!鼻赜鹉斐鰞筛种割^。
“一,你們馬上按我們的協(xié)議重抽,把深度比例改對,把流程改對?!?/p>
“當天出結(jié)果,當天出貨?!?/p>
“二,從今天開始,我們昆侖跟飛梭的所有合作暫停,你們?nèi)魏萎a(chǎn)品不得進入昆侖的采購清單,期限三年?!?/p>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王笛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女人這么硬。
“秦總,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全球鏈路,不是你一家能封的。”
“我當然封不住全球,我只封住昆侖。”秦羽墨點頭。
張弛還想笑,笑不出來了。
他看陸塵,想找一個溫和的救場。
“顧問先生,您看...”
“我看第三個選擇?!标憠m說。
會議室里的人全抬頭。
“第三個選擇?!标憠m看著張弛。
“你們現(xiàn)在把你們的抽檢程序開源,把你們的機器參數(shù)發(fā)過來,把你們的深度比例校對過來?!?/p>
“在你們改對之前,你們不出貨,你們每一天,賠一條線的低價供給給我們,算違約?!?/p>
王笛拍了一下桌子。
“你這是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