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北面,鐵匠鋪的爐火依舊熊熊,錘聲叮當,空氣里彌漫著鐵水灼熱的氣息和煤煙味。
沈桃桃今天換了一身輕薄的黑棉襖,行走間像只靈活的黑貓,穿過彌漫的煙塵和壯漢們汗流浹背的身影,徑直走向鐵匠鋪最里面堆滿圖紙和木模的角落。
周瑩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前,手里拿著一把細長的刻刀,全神貫注地在一塊巴掌大小的硬木上雕刻著什么。
她瘦削的側(cè)臉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專注,刀尖在木頭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她面前攤開著一本線裝古書,書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各種奇異的機關(guān)圖譜和蠅頭小楷的注解。
“周瑩姐?!鄙蛱姨覝愡^去,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周瑩聞聲抬頭,看到沈桃桃,臉上立馬揚起笑意,放下刻刀:“桃桃?怎么跑這兒來了?煙熏火燎的?!?/p>
“給你看個好東西,”沈桃桃神秘兮兮地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紙,在周瑩面前小心翼翼地攤開。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一艘造型奇特的船。船體修長,線條流暢,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體兩側(cè)那兩個輪子,輪子邊緣畫著如同魚鰭般分叉的葉片。船體中部,則是一個方方正正的艙室,標注著“鍋爐房”,旁邊還有復(fù)雜的管道和齒輪傳動示意圖。
“這是?”周瑩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她湊近圖紙,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巨大的輪子和奇特的葉片,眉頭微蹙,眼神里卻透露出熟悉感。
“這叫蒸汽船,”沈桃桃耐心解釋,“周瑩姐,你看,我想造這個,用蒸汽燒開水,產(chǎn)生巨大的力量,推動這兩個大輪子轉(zhuǎn)動。輪子上的葉片撥水,船就能自己往前跑,不用帆不用槳,跑得又快又穩(wěn),還能裝好多好多貨。”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鍋爐這用厚鐵板打造,密封性要好,里面燒煤,就可以把水燒開,產(chǎn)生高溫高壓的蒸汽。蒸汽通過管道,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桿,連桿帶動這個大飛輪,飛輪再通過齒輪,帶動兩側(cè)的明輪轉(zhuǎn)動,明輪葉片設(shè)計成魚鰭狀,減少阻力,這樣船就能自己跑了?!?/p>
周瑩靜靜地聽著,目光緊緊鎖在圖紙上,手指沿著那些管道,齒輪,活塞的線條緩緩移動。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里的震驚越來越濃。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桃桃,“桃桃,你這圖……這……這‘火輪船’,你……你從哪兒看來的?”
“火輪船?”沈桃桃一愣,“什么火輪船?這是我自己想的啊?!?/p>
她總不能說是自己前世選修課上學的吧。
“那你簡直就是天才啊,”周瑩猛地搖頭,眼神銳利如刀,“這構(gòu)造……這分明就是《魯班經(jīng)》殘卷里記載的‘火輪船’?!?/p>
她轉(zhuǎn)身小心翼翼地從案頭那本泛黃的古書中翻出一頁。
那頁紙上,赫然畫著一幅極其相似的草圖,雖然線條古樸,細節(jié)模糊,但船體兩側(cè)巨大的輪子,船體中部的方形艙室、以及連接輪子的復(fù)雜桿件……與沈桃桃的圖紙,竟有七八分神似。
旁邊還用古篆寫著幾個小字:“火輪船,以火為力,驅(qū)輪破浪,日行千里?!?/p>
“你看,”周瑩指著那頁殘卷,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這就是‘火輪船’,《魯班經(jīng)》里記載的機關(guān)奇物。傳說能以地火或天火為力,驅(qū)動巨輪,破浪而行。其速如風雷,力可載山岳。乃魯班祖師晚年所創(chuàng),欲通江海,連九州的驚世之作??上D紙不全,核心的‘火室’和‘氣竅’構(gòu)造早已失傳,只留下只鱗片爪的殘圖?!?/p>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桃桃:“桃桃,你怎么會知道‘火室’和‘氣竅’的構(gòu)造?還畫得如此精細?”
沈桃桃徹底懵了,她看著那頁泛黃的殘卷,再看看自己畫的圖紙,腦子嗡嗡作響。
魯班經(jīng)里的火輪船,這…這怎么可能,她畫的明明是蒸汽船,是工業(yè)革命的產(chǎn)物。怎么會跟幾千年前的魯班經(jīng)扯上關(guān)系。
“我……我……”沈桃桃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難道魯班祖師也是穿越者?還是這世上真有超越時代的智慧。
“周瑩姐,這……這真是巧合,”沈桃桃定了定神,決定含糊過去,“我就是瞎琢磨的,覺得燒開水能產(chǎn)生很大的力量,就想試試能不能推動船。”
“瞎琢磨?”周瑩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欽佩,“桃桃,你這瞎琢磨可不得了,這‘火室’和‘氣竅’,與我魯家世代鉆研的殘卷記載,不謀而合。甚至可以說是更精妙?!?/p>
她拿起沈桃桃的圖紙,手指激動地劃過“鍋爐房”和“蒸汽管道”的位置:“你看,你這‘火室’用厚鐵板密封,內(nèi)設(shè)爐膛,燒煤后加熱銅管里的水,產(chǎn)生‘氣’。‘氣’通過管道,推動這……這叫什么?‘活塞’?帶動‘飛輪’。再通過齒輪帶動明輪,這簡直是為那失傳的‘火輪船’,補全了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p>
周瑩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異樣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若能造出此船,何愁商路不通,這寧古塔將成為北境咽喉,連通江海,富甲一方?!?/p>
沈桃桃也被她的激動感染,心頭熱血沸騰!她用力點頭:“對,周瑩姐,咱們就造這個,造蒸汽船,打通水路商道。”
周瑩興奮地點點頭,但隨即,她的眉頭又微微蹙起,手指在圖紙上那復(fù)雜的齒輪傳動和鍋爐結(jié)構(gòu)上點了點:“不過,桃桃,這船要造出來,恐怕也難如登天?!?/p>
她指著鍋爐部分:“這‘火室’,要承受高溫高壓,密封必須嚴絲合縫。稍有差池,蒸汽泄露,輕則船停,重則炸膛,粉身碎骨。這鐵板得多厚?如何鍛造?如何保證密封?”
她又指向齒輪和連桿:“這些機括,精度要求極高。稍有偏差力量傳遞不暢,輪子轉(zhuǎn)不動,或者直接卡死崩壞。還有這明輪如此巨大,如何保證在水下轉(zhuǎn)動時,不被水草雜物纏繞卡死?”
沈桃桃聽著周瑩一條條分析,心頭的熱血也漸漸冷靜下來。是啊,蒸汽船在這個時代,技術(shù)壁壘太高了。
她看著圖紙上那艘充滿希望的蒸汽船,又看看周瑩凝重的臉色,心頭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甘。
難道打通水路商道的夢想,就這么難嗎。
“船太大……太難,”沈桃桃喃喃自語,忽然靈光乍現(xiàn),“那,如果我們造個小的呢?”
“小的?”周瑩一愣。
“對,小的?!鄙蛱姨颐偷靥痤^,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不造船,先造車,蒸汽車?!?/p>
“蒸汽車?”周瑩徹底懵了,“車?只聽過馬拉的車,牛拉的車,蒸汽怎么拉車?”
“不是馬拉,也不是牛拉,”沈桃桃興奮地比劃著,“是用蒸汽機,驅(qū)動輪子,讓車自己跑,不用牲口?!?/p>
她飛快地拿起炭筆,在羊皮紙的空白處,刷刷刷地畫了起來。很快,一個簡陋卻清晰的草圖出現(xiàn)在紙上。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車廂,下面裝著四個巨大的木輪。車廂前部,畫著一個縮小版的“鍋爐房”和“蒸汽機”,通過齒輪和連桿,連接到后方的兩個驅(qū)動輪上,車廂頂部,還畫著一根小小的煙囪。
“看,”沈桃桃指著草圖,語速飛快,“這就是‘蒸汽車’!也叫……‘公共汽車’。簡稱‘公車’?!?/p>
“公車?”周瑩重復(fù)著這個陌生的詞。
“對,公共的,就是大家一起坐的車。”沈桃桃解釋道,眼睛亮得如同燃燒的星辰,“周瑩姐,你想想咱們的鎮(zhèn)北軍城,建起來以后有多大?從最東邊的居民區(qū)到最西邊的軍營,從北面的礦場到南面的暖棚。走路得半個時辰,甚至一個時辰,累不說,還耽誤多少工夫?!?/p>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在草圖上用力點著:“有了這個‘公車’,就不一樣了?!?/p>
“咱們在城里,規(guī)劃好固定的路線,比如從驛站廣場出發(fā),往東走居民區(qū),往西走軍營,往北走礦場,往南走暖棚和工坊區(qū),每隔一段距離,設(shè)一個‘站牌’,作為停車點?!?/p>
“車上配一個司機,再配一個專門負責燒鍋爐的,司機開車控制方向和速度。再配一個售票員,負責收錢……哦不,收工分,維持秩序。”
“大家要出門,就到最近的站牌等著,看到‘公車’來了,招手上車付工分。告訴售票員你要去哪一站,到站了司機停車,你就可以下車,這樣又快又省力,還不怕風吹雨淋?!?/p>
“這車一次能拉十幾號人,一天跑個十幾趟,比走路快許多倍,省下的時間能多干多少活,多賺多少工分?!?/p>
沈桃桃描繪著藍圖,仿佛看到了未來:寬闊平整的水泥路上,一輛冒著白煙的蒸汽車,慢悠悠地行駛著。車廂里,擠滿了去上工的漢子,去學堂的孩子,去暖棚摘菜的婦人,大家說說笑笑,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站牌下,人們翹首以盼,車來了,有序地上車,下車。
整個城市,因為這小小的“公車”,而充滿了活力和效率。
周瑩聽著沈桃桃的描述,看著草圖上那個冒著煙的小車,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guān)鍵。
“桃桃,你說的也太妙了?!敝墁摰穆曇魩еd奮,“這‘公車’可行,咱們可以先試試?!?/p>
她指著草圖分析道:“第一,車在陸上,比船在水里安全,就算鍋爐有點小毛病,頂多停車。不至于沉船炸膛。危險小得多?!?/p>
“第二,車小用料少,結(jié)構(gòu)簡單,這鍋爐不用像船上那么大,那么厚。用咱們現(xiàn)有的厚鐵板,仔細鍛打,應(yīng)該能行。”
“第三,輪子在地上轉(zhuǎn),比船輪在水里轉(zhuǎn)阻力小,不容易被雜物卡住,對齒輪精度要求也能放寬些?!?/p>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神灼灼:“而且桃桃!你這‘公車’不止是代步工具,更是活招牌?!?/p>
“活招牌?”沈桃桃一愣。
“對,”周瑩用力點頭,“你想,這冒著煙自己會跑的‘鐵怪物’,在城里一跑多稀罕。這‘公車’跑起來,就是最好的宣傳。讓來往的商隊都看看,咱們寧古塔有這本事,以后還怕沒人來,還怕商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