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都尉府時,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
明亮的光線刺得蘇未吟眼睛微微瞇起。
壓抑的失落悄然彌漫開來,極其細微,輕得像不經(jīng)意間撞上臉頰的蛛絲,又讓人無法忽視。
說起來,這其實是意料之中的結(jié)果。
不管她是徒有虛名,還是真有本事,徐鎮(zhèn)山都不可能委以重任,而且身為使團護軍,護衛(wèi)使團才是她的第一要務(wù)。
只是,當(dāng)她身處方才那個場景,她不自覺的將自己代入了前世領(lǐng)兵時的身份。
那個時候,她雖只是副將,但麾下將士信服歸心,在中軍帳內(nèi)議事時,她的話時常比陸奎這個主帥更有份量。
因為陸奎也聽她的。
在被徐鎮(zhèn)山采納了提議后,她下意識的認為自己應(yīng)該領(lǐng)取最重的那一份任務(wù),卻忘了時移世易,如今的她并不是鎮(zhèn)北軍中受將士擁護的小陸將軍。
失落之后,一股空茫且無所適從的虛浮感籠上心頭。
明明方向仍舊明確,可在當(dāng)下這個形勢面前,她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成了自作多情和畫蛇添足,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意義。
有徐鎮(zhèn)山坐鎮(zhèn)統(tǒng)率,手下精兵強將齊心協(xié)力,防衛(wèi)周祥嚴密,不管有沒有她蘇未吟,應(yīng)該都足夠應(yīng)對可能發(fā)生的各種狀況。
想到自己一大早爬起來,早飯都沒吃,就先帶著人去實地查看城中街道布局,蘇未吟不禁覺得好笑。
算了,閑就閑著吧,別的不會,享清閑還不會嗎?
城門已開,人聲、牲畜的嘶鳴和車軸的吱呀聲盈滿街道。
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前圍滿了趕早的腳夫和百姓,烤麥餅和羊湯的熱烈香氣纏繞升騰,讓晨光中的厲城煥發(fā)出粗糲豪邁的生機。
蘇未吟緩緩汲氣,讓心緒平復(fù)下來,扭頭對身后的采柔星明說:“走,帶你們好好感受一下北地的風(fēng)土人情?!?/p>
“好?。 辈扇嵝老仓新詭е鴰追煮@訝,“小姐以前來過北地嗎?”
聽小姐的語氣,好像她對北地很熟悉似的。
“嗯……夢到過?!碧K未吟半開玩笑的把話遮過去。
說起來,她并不曾好好逛過北地的街市。
前世北地戰(zhàn)亂,她不是在戰(zhàn)場,就是在軍營,即便駐守城池,街上所見也是一片凋敝,哪像現(xiàn)在這樣熙攘熱鬧。
幾人信步閑逛,盡管都已經(jīng)吃過早飯,還是又買了剛出爐的烤麥餅,香香脆脆,和驛館里吃的完全不一樣。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除了蘇未吟,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在北地逛街,看什么都稀奇。
一開始幾個護衛(wèi)還繃著,遇到新奇的玩意兒,最多也就是多看幾眼,直到蘇未吟開了口,允準他們自由行事,不掉隊就行,頓時放開了來,陸陸續(xù)續(xù)買了不少東西。
受他們感染,蘇未吟也變得興致勃勃。
一行人邊逛邊買,小半天時間,大家都收獲不小。
除了一些特色吃食,還有不知名的鳥兒翎羽做成的飾物,獸牙雕刻而成的護身符,皮毛縫制的小巧暖手筒……難得出趟遠門,總得給家里帶些特產(chǎn)回去。
不知不覺臨近中午,蘇未吟領(lǐng)著大家拐進一家掛著厚實防風(fēng)氈簾的酒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待上菜期間,采柔百無聊賴的四處打量,偶然聽到鄰桌幾個腳夫打扮的漢子在議論什么事,好奇的豎起耳朵。
“……這還能有假?告示都貼出來了,下午就封?!?/p>
“真是太可惜了,那井水甜著呢,多少年了都……”
“那有什么辦法,誰知道那井水跑哪兒去了,說沒就沒,唉!”
幾人很快就把話題岔到別處去了,采柔聽得云里霧里,身子偏向蘇未吟留出空位讓伙計上菜,順便問道:“小姐,他們在說什么呀?”
“封井。北地的規(guī)矩,一旦有水井枯涸,必須盡快填土封起來?!?/p>
采柔給她盛了碗肉湯,好奇追問:“為什么呀?天旱時井里沒水,等下過雨不就有了嗎?”
為什么要封填呢?
蘇未吟耐心解釋,“北地和南方不同。在這里,一口井突然干涸,往往意味著地下水脈正在發(fā)生變動或斷流,通常不會再有水。而且北境天寒,枯井會成為泄露地?zé)岬娜笨冢绊懫渌罹乃?,還容易導(dǎo)致周邊土地塌陷?!?/p>
“原來是這樣!小姐真厲害,什么都知道?!?/p>
想不到一個封填枯井的背后竟有這么多說法,采柔也是長見識了,看蘇未吟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蘇未吟拿勺子攪拌熱湯,余光掃了眼正打量她的星明,隨口道:“來之前翻了翻介紹北地的雜書,上頭有提到這個?!?/p>
很快菜上齊了,蘇未吟一邊吃,一邊跟采柔聊北地的風(fēng)土人情。
吃完飯,蘇未吟又領(lǐng)著大家繼續(xù)轉(zhuǎn)悠。
這回目標明確,專門逛珍寶玉石鋪子,給蕭北鳶買珠子。
一連逛了七八家店,終于,蘇未吟捧著個內(nèi)襯黑狐皮的扁木匣走出珍寶鋪子。
陽光投落下來,在狐毛細軟的珠光襯托下,一匣子五顏六色的珠子迸射出璀璨奪目的光彩。
大小如蓮子,顆顆圓潤飽滿,一共二十顆,每一顆的顏色紋理都各不相同。
天空般純凈的蔚藍,階上苔痕般的青翠,落日熔金似的橙黃,更有如霞光般變幻不定的紫粉。
陽光穿透珠體,仿佛有細碎的冰晶在流轉(zhuǎn)閃耀,折射出靈動非凡的光暈。
當(dāng)然,價格也不便宜!
“真漂亮??!”采柔忍不住贊嘆。
四小姐收到這一盒珠子,不知道得有多高興!
蘇未吟合上蓋子,心滿意足,“走吧,回去了!”
走到街上,采柔茫然的環(huán)顧四周,所見皆是陌生場景。
轉(zhuǎn)了這么大半天,她連東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了。
看出她迷路,蘇未吟抬手指了個方向,“走這邊?!?/p>
雖說城中防衛(wèi)不再需要她操心,但也不能白逛。
她腦子里裝著之前張威給的厲城布局圖,逛這一路時,習(xí)慣性的將所走過的街巷在圖上一一對應(yīng),再將見過的店鋪標記清晰。
幾乎不用想,回驛館的路線就自動顯現(xiàn)出來了。
這回不光是采柔,連一向沉穩(wěn)的星明眼里都閃過一瞬訝異——他也記不得路了。
只不過比起迷路的細微窘迫,星明心里更多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勁兒。
郡主買這么多東西,連阿蒙母子倆都有份兒,又費那么多心思轉(zhuǎn)那么多家店給蕭北鳶挑珠子,怎么就沒想著給他家王爺買點什么……
星明一邊默默替自家主子鳴不平,一邊又覺得堂堂七尺男兒不該計較這些小事,心里擰巴得跟麻花兒似的。
幾人折返回驛館,轉(zhuǎn)過街角來到一處十字路口。
西北方向立著一處官署,正是厲城的互市監(jiān)。
無忌憚的風(fēng)將官署門前高高豎起的幡旗扯得筆直,旋即風(fēng)頭一轉(zhuǎn),旗面又被狠狠摜在旗桿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悶響。
互市監(jiān)旁連著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寬闊校場,場中散布著幾支遠來的駝隊,車馬輜重堆放其間,旁邊圍著幾名披甲守衛(wèi),看樣子是在進行再次核查。
蘇未吟收回視線,鼻息間忽然鉆進一股濃郁的肉香。
香味來自于前方不遠處賣“蠻石烙”的小攤。
所謂的蠻石烙,其實就是用黑麥和肉糜制作的餡餅,放在洗干凈的黑石上烤熟。
見采柔頻頻張望,蘇未吟笑道:“去買幾個,大家都嘗嘗?!?/p>
“好!”
采柔脆生生應(yīng)著,把手里的東西交給星明,樂呵呵的買吃的去。
蘇未吟站在街邊等著,視線隨意逡巡,發(fā)現(xiàn)互市監(jiān)對面街口圍著不少人,甚至還有官差的身影夾在其中。
采柔買完蠻石烙回來,見她面露好奇,問道:“小姐要不要去看看?我剛才聽人說,就是那邊在封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