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咸陽城的晨光透過薄霧,灑在尚學宮巍峨的飛檐之上。
這座由趙凌力主創(chuàng)辦的學府,已成為大秦帝國教育與思想交鋒的重要地標。
青石鋪就的宮前廣場上,早已是人流如織。
學子們或身著儒衫,或佩劍而行,或三五成群低聲論辯,或獨步默誦典籍,一派百家爭鳴、思想交融的景象。
雖學費不菲,但尚學宮的師資堪稱頂級。
不僅有諸子百家的名士大家親自授課,更有朝中重臣時而前來講學。
更重要的是,皇帝趙凌本人也時常親臨巡視。
對于意圖躋身仕途或攀附權(quán)貴的子弟而言,這里無疑是絕佳的舞臺。因此,無論寒門才俊還是權(quán)貴之后,皆對此地趨之若鶩。
午時過后,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緩緩駛至宮門前。
車簾掀起,趙凌與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先后下車。二人雖未著龍袍帝服,僅是尋常深衣,但氣度不凡,立時引來周遭目光。
守衛(wèi)宮門的侍衛(wèi)見狀,神色一凜,正要行禮,卻被趙凌以眼神制止。
今日他與嬴政皆是微服出行,不欲驚動過眾。
然而,即便嬴政已易容改貌,那份屬于千古一帝的威嚴氣度,仍難以完全掩蓋。
他步履沉穩(wěn),目光如炬,舉手投足間,自有睥睨天下的氣勢流露。
緊隨其后的,是三位氣息內(nèi)斂的護衛(wèi)蓋聶、阿青,以及那位灰衣老者。
三位宗師級高手呈三角之勢護于左右,雖未顯露兵刃,但那無形的氣場已足以讓任何潛在的危險消弭于無形。
“這便是尚學宮?”嬴政抬眼望去,只見宮門高聳,其后殿宇連綿,學舍井然,朗朗書聲隨風傳來,其間更夾雜著激烈的辯論之音。
他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是,父皇?!壁w凌微微頷首,側(cè)身半步,引路前行,“諸子百家在此皆設(shè)有學舍,授業(yè)傳道,辯論爭鳴。兒臣以為,欲破門閥舉薦之舊制,必先廣開教育之門,使人才有自進之途。”
嬴政未置可否,只是邁步踏上那長長的青石階梯。
他雖假死退位,將朝政交由趙凌,但大秦的江山,依舊是他心中最深的牽掛。
趙凌所推行的諸多新政,尤其是這尚學宮,他需要親眼看一看。
學子們往來穿梭,多數(shù)人一眼便認出了皇帝趙凌,紛紛垂首躬身,執(zhí)禮甚恭。
然而,他們的目光更多地被趙凌身旁那位陌生中年人所吸引。
那人雖不言不語,卻自帶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甚至……隱隱與陛下并肩而行而無半分遜色。
“陛下身邊那位是何人?氣度竟如此不凡?”
“想必便是那位傳說中的帝師趙盤先生了!”
“原來是他!難怪能與陛下同乘而至……”
“聽聞帝師學究天人,深得陛下敬重。若他能來尚學宮授課,我等何其有幸!”
細碎的議論聲在學子間流傳,投向嬴政的目光充滿了好奇與敬畏。
趙凌早已將帝師趙盤的身份公之于眾,正是為了給予嬴政一個合理且尊崇的新身份,便于他在咸陽行走。
嬴政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他的注意力已被沿途所見的景象吸引。
經(jīng)過法家學舍時,里面正激烈辯論著新律的適用條款。
走過墨家區(qū)域,可見弟子們正在擺弄新制的守城器械模型。
儒家學舍內(nèi),則傳來誦讀《詩》、《書》的醇和之音……
百家學說,在此竟能并行不悖,各有專攻。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神色。
作為結(jié)束亂世、統(tǒng)一六國的帝王,他深知思想統(tǒng)一的重要性,但也明白實用之學對于帝國根基的不可或缺。
趙凌此舉,看似放任,實則暗含平衡與掌控。
“先生請看……”趙凌在一旁緩聲道,“法家弟子習律法以明典章,墨家弟子研器械以利軍工,儒家弟子修經(jīng)典以化民心……”
“朕之所求,非是獨尊一家,而是使百家之學,皆能為大秦所用。選官之制,亦當以此為基礎(chǔ),考核實學,而非僅憑家世舉薦。”
嬴政沉默片刻,方沉聲道:“想法不錯。然,觸動利益,甚于觸動靈魂。士族門閥把持薦官之權(quán)久矣,汝之行徑,無異于虎口奪食?!?/p>
“正因為是虎口,才更需利器?!壁w凌語氣平靜,臉上笑容平淡,“唯有打破門閥對仕途的壟斷,朝廷方能獲得真正忠于陛下、忠于大秦的人才,而非只知家族私利的蠹蟲。此舉雖難,卻是我大秦長治久安之基?!?/p>
嬴政目光微動,不再多言。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
昔日他重用李斯等客卿,亦有制衡老秦權(quán)貴之意。
只是趙凌做得更為徹底,直接從根源上另起爐灶。
這其中的魄力與風險,他心知肚明。
這段時間的溝通,他已明了趙凌發(fā)展教育的深層意圖。
擺脫對士族門閥的依賴,建立一套由中央直接掌控的人才選拔體系。這對門閥而言是噩耗,對皇權(quán)而言,卻是真正的強根固本之道。
有些事,一點即透,無需贅言。
兩人信步而行,最后來到位于學宮深處的“皇家學苑”。
此處環(huán)境更為清幽,戒備也森嚴許多,是專門供皇子皇女們進學之所。
尚未走近,便聽得學舍內(nèi)喧鬧之聲陣陣傳來,與外面百家學舍的肅穆氛圍迥然不同。
只聽公子將閭那稚嫩的嗓音格外響亮:“十五妹,你是不知道,哥哥我在軍營里,那可是一人對上五個老兵,絲毫不落下風!”
語氣中充滿了炫耀與自得。
話音未落,公子贏高便不服氣地嗤笑道:“五弟,你那拳腳功夫有什么好炫耀的?我的騎射,在軍中考核可是排第一百八十名!你呢?怕是三百名開外了吧?”
將閭立刻反駁,聲音拔高了幾分:“現(xiàn)在是什么年頭了?還比騎射?二哥弄出來的新式火槍見過沒?那才是未來!砰砰砰!任你騎射再精,能快過子彈?”
贏高似乎被噎了一下,隨即嚷道:“你少唬人!我都打聽清楚了,那火槍稀罕得很,只有禁衛(wèi)軍和最精銳的陷陣營才裝備了一些,尋常軍營哪里見得著?”
“嘿嘿,那是我跟二哥關(guān)系好!”將閭得意洋洋,“回頭我就去求二哥,讓他賞我一把玩玩。到時候,讓你們都開開眼!”
他這一說,頓時像捅了馬蜂窩。
“五哥,我也要!”
“五哥,幫我也求一把吧!”
“還有我!還有我!”
學舍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懇求聲,公子和女公子們都圍著將閭,吵著要他也幫自己向皇帝二哥討要一把威風的新式火槍。
此刻長兄扶蘇還未到來,這群天家貴胄的少年少女們,沒了約束,顯得格外歡脫活潑,充滿了蓬勃的生氣。
嬴政與趙凌站在學舍門外,將這番吵鬧盡收耳中。
起初,聽到子女們這般充滿活力的爭執(zhí),嬴政那常年冰封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暖意。
天家子女,能如此無拘無束、兄弟嬉鬧的時刻,并不多見。
這喧鬧的人間煙火氣,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慰藉。
然而,這絲柔和僅僅存在了一瞬。
眼見侍從就要通報,他們即將踏入學舍的剎那,嬴政臉上的任何一絲溫和痕跡迅速收斂殆盡,恢復了那副慣有,不怒自威的沉肅表情,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過的慈父目光只是錯覺。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重新變成了那個威嚴、冷峻,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
哪怕他此刻的身份只是帝師。
一旁的趙凌將自家父皇這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發(fā)笑。
他家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殺伐果斷,唯獨在表達對子女的溫情一面時,總是這般別扭,如同最堅硬的鎧甲,包裹著最柔軟的內(nèi)里。
他從不輕易展露自己作為父親慈愛的一面,仿佛那是什么有損帝王威儀的弱點。
趙凌也不點破,只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率先推開了學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