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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臣也并不比陸鈞差

元治三十年,已年二十六歲的昭陽即位。

是魏祁主動退位的。

席容煙問魏祁,為什么這么早就退位,魏祁靠在搖椅上,看著初春,低聲道:“朕已經五十一了,朕活著,還能看著昭陽坐穩(wěn)皇位,看著她好好治理國家?!?/p>

“朕要是死了,什么都看不見,朕也不放心的死?!?/p>

說著魏祁又側頭看向身邊的席容煙:“再說,朕其實陪你的時間不多,朕年輕時做過許多對不起你的事情,這時候就讓朕多補償補償你?!?/p>

“你不是想去金陵么?”

“朕讓人在那兒建了行宮,全都是依著你的喜好建的,等昭陽的登基大典過去,便與朕一起去吧?!?/p>

席容煙對上魏祁的視線,從前年輕又殺伐果決的帝王,此刻聲音里帶著一絲絲的蒼老,只是那雙眼眸依舊如炬,神情也依舊精神奕奕,也依舊帶著一股威嚴的壓迫。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被魏祁的手緊緊握住,他幽幽的聲音又傳來:“朕聽說金陵的春卷格外好吃,你想嘗嘗么?”

席容煙笑了笑:“好?!?/p>

昭陽正式即位后一年,幾乎如她父親一般,沒有多少閑暇的時候留給自己。

但她處理朝政早已經得心應手,從十六歲開始跟在父皇身邊參與朝政,這些事情早已習慣。

只是今天靖國公府的老公爺又跪在昭陽的面前,求她給王玠賜婚。

不管王玠答不答應,圣旨下去了,他總沒那個膽子抗旨的。

昭陽對王玠的感情自然是不一樣的。

相伴她這么多年,說實話,很多時候昭陽已經習慣了與王玠一起商量國事,習慣了他事事陪在自己身邊,為自己理性的分析觀點。

所以昭陽這么些年來王玠從來都是尊重他自己的意思。

但昭陽也明白老國公為什么要這么做。

王玠如今已經三十一,那已經是大的不能再大的年紀了,又還是國公府的長子嫡孫,老國公怎么不著急。

王玠母親年紀已大,都逼得王玠父親打算納小妾,重新生一個了。

看著跪在下面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王玠的祖父一大把年紀晚年還在操心,昭陽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

她到底也松了口,問:“可有中意的人家?”

老國公一聽這話,連忙道:“兵部林侍郎的女兒愿意嫁入國公府?!?/p>

“我們兩家已經談妥,就等陛下的圣旨了?!?/p>

昭陽聽這話就明白了,這是要瞞著王玠直接賜婚入洞房。

昭陽稍有些頭疼,又到底是寫下了一份圣旨。

王玠曾說他厭惡龍陽之好,那看來還是喜歡女子的。

她也不忍心讓國公府的爵位無人繼承。

圣旨下去的時候,那幾日昭陽不敢見王玠,稱病不見人,為了這事,還罷朝了兩日。

因為依著國公府的意思,婚期定得很快,拿到圣旨后三日后就完婚。

昭陽也知道這事自己到底是有些對不住王玠的。

她曾經問過他想要什么樣的女子,但是王玠從來不說,但凡他要說了,她也不會把這婚給賜了。

明日就是王玠的大婚,昭陽呆在殿內,還吩咐小德子去準備大禮送過去,算作是她對不住王玠。

其實這兩日她也知道王玠來找她找了不止一回,昨天甚至一整夜都站在外頭。

這時節(jié)正是梅雨,昨夜又下了小雨,昭陽硬是沒讓人去開門,只讓人送了件衣裳出去。

今日夜里,王玠沒來,昭陽倒是稍稍松了口氣了。

明日就要大婚了,應該王玠也不會再弄出什么動靜了吧。

她知道他一向是克制冷靜的人,循規(guī)蹈循,嚴于律己不說,還嚴于律人,違抗圣旨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如果有理智,便不會做。

且王玠最不缺的就是理智。

他也更應該知道,讓國公府世代昌盛最基本的就是子嗣。

就如他從前將冊子放到她面前,讓她考慮子嗣一樣。

都是為了對方著想。

此時已經是亥時,昭陽沐浴后半靠在床榻上,看了會兒書正準備睡下去的時候,小德子卻神色驚慌的進來,一下跪在昭陽的床前結結巴巴道:“中書侍郎王大人在外求見陛下?!?/p>

昭陽蹙眉,隨即又道:\"你便說朕吃壞了東西,嘔吐昏迷不醒,見不了。\"

小德子抬頭看向昭陽,又道:“王大人拿著劍?!?/p>

“說……”

“說今夜要見不到皇上,半個時辰后就自刎在太極宮外?!?/p>

昭陽驚了下。

那頭小德子的聲音又響起:“王大人還說……”

昭陽不耐煩的揉了揉眉心:“給朕一次說完?!?/p>

小德子一抖,連忙道:“王大人說殿下定然會說病重搪塞過去,他只等半個時辰,不管皇上什么原因不見,他都自刎。”

昭陽深吸一口氣,滿朝上下,也唯有王玠有這個膽子威脅她。

如今弄成這樣,讓他成婚跟逼他去死一樣。

昭陽從床榻上坐起來,披著黑金外衣去坐在椅上,讓小德子去將王玠放進來。

兩人總有要說清楚的時候。

王玠進來的時候,沒有穿朝衣,一身寬松的白衣,在他清峭高大的身上更顯得鶴骨嶙峋,別是一股冷清風骨。

如今的王玠與當年十四歲的王玠很不一樣,愈發(fā)的冷清,眉眼深邃,面如冠玉。

昭陽看了眼王玠手上的長劍,鋒利的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證明他不是在開玩笑。

昭陽靠在椅子上,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王玠,她淡淡的眉目很淡定:“王侍郎如今也開始尋死覓活了?”

“王侍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王玠將手上的長劍扔到地上,沉默的眼底全都落在昭陽的身上。

她白色的寢衣,還有她身上披著的黑袍上的金色龍紋。

玉簪挽起的長發(fā)如墨,褪去了從前青澀的昭陽,一舉一動都動人心魄,讓人會不自覺的臣服在她腳下。

王玠垂眸,撩開袍子跪在昭陽的面前,歷來筆直的后背垂到了地上,他冷清淡然的聲音在靜謐的內殿響起:“臣請陛下賜罪?!?/p>

不卑不亢的聲音,一如王玠的性子。

昭陽些微無奈的微微坐直身,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王玠:“為什么不愿成婚?!?/p>

“你要是覺得那林侍郎家的姑娘不合你心意,朕可以想法子讓你娶合你心意的女子?!?/p>

“老國公跪在朕面前求了那么幾回,朕尚且看不下去,你就看得下去?”

王玠抬眸看著昭陽,忽然問:“當年臣送陛下的佛珠呢。”

昭陽一愣,一過這么多年,王玠不提,她都差點忘了。

但這時候提佛珠做什么。

昭陽皺眉看著王玠:\"朕與你在好好說話。\"

王玠直視著昭陽的眼睛:“臣也在與殿下好好說話?!?/p>

昭陽想著,王玠便是吃定了自己不會拿他如何了。

她深吸一口氣垂眸:“朕讓人收起來了?!?/p>

王玠抿唇:“這些年,陛下想起過那串佛珠么?”

“那是臣三跪九拜求來的,陛下曾說要日日佩戴的?!?/p>

昭陽一愣,依稀想起自己好似的確這么承諾過。

這會兒被王玠在這個時候提起來,她到底又對他懷了些愧疚。

這幾年她的確忘了那串佛珠,那年讓陸鈞回來時,就將佛珠收進了匣子里。

昭陽嘆息:“你想讓朕怎么做?”

王玠冷清的眸子直視著昭陽的眼睛:“臣想做陛下的裙下臣。”

昭陽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詫異的看向跪著的王玠:“你說什么?!”

王玠叩首,又字字清晰的重復了一遍。

昭陽眉頭緊皺:“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王玠抬頭看著昭陽:\"臣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陛下是皇帝,即便再多臣一個,也并不多?!?/p>

昭陽指著王玠:“這是多不多的問題?”

王玠抿唇看著昭陽:“臣請求入陛下的幕帳,臣也并不比陸鈞差?!?/p>

說著王玠目光注視著昭陽,手上在腰帶上一拉,寬松的白袍落下去,露出里頭精壯的上身來。

昭陽看著王玠里頭連里衣都沒穿,就像是早打算了這樣了。

她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的看著王玠居然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握著她的手就貼在他的胸膛上,冷清的面容下,卻是一本正經的說著讓昭陽都咋舌的話:“臣這些年一直也在習武,并不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p>

“臣雖從沒有去過風花雪月的場所,但臣了解的不少,絕不會讓陛下失望的?!?/p>

說著王玠甚至彎下腰來看著昭陽震驚的神情,冷香撲面而來,他的聲音含著一股引誘的沙?。骸斑@些年陛下虧欠臣多少?”

“陛下要改革科舉,減少世家子弟的錄用,是臣動用一切人脈支持殿下?!?/p>

“陛下要重新定制稅法,得罪了多少豪紳世家,當時滿朝反對,是臣在滿是反對里為殿下站出來?!?/p>

“陛下還要按丁授田,是臣日夜為陛下定制律法,選拔可信的人去施行?!?/p>

“殿下要為民生,但擋在陛下面前受百官和世家針對的卻是臣?!?/p>

“那些污蔑陷害靖國公府的折子,陛下知道,但在陛下不知道的地方,陛下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除掉臣么?”

\"如今陛下卻背著臣給臣與一名不相識的女子定親,還將臣送與陛下的東西拋之腦后。\"

“陛下難道從來都不曾覺得對臣有虧欠么?!?/p>

昭陽一啞,王玠的話她確實是反駁不出來。

他想起國公府里著過火,想起王玠遇到過刺客。

如今一想,這些年堅定不移站在她身邊的王玠,的確成了眾矢之的。

昭陽看著王玠,她坦誠:“朕的確虧欠你?!?/p>

“你要什么朕都可以滿足你,但唯這……”

她話還沒有說完,聲音就被王玠打斷:“臣唯要這一樣?!?/p>

昭陽啞了啞。

燭火晃動,王玠默然看著昭陽,又低低的開口:“今日若陛下不答應,臣對殿下說了大逆不道之話,明日更會拒婚,違抗圣旨,臣只能以死明志了?!?/p>

昭陽看向王玠的眼睛,那里面燭火跳動,相伴十七年,她了解他,他從來不說玩笑話。

那光裸的胸膛就在自己眼前,昭陽微微偏過頭去,又道:“你總要叫朕想想?!?/p>

王玠自嘲的低笑一聲:“明日就是臣的大婚,陛下還想要拖延多久?”

昭陽看向王玠:“即便朕答應你,你的親事總要解決?!?/p>

“你先將衣裳穿好,回去后兩家好好商議,別讓林家姑娘難堪?!?/p>

王玠挑眉,早有準備:“臣已經讓人去林家說了。”

“說皇上已經下旨另給領姑娘婚配。”

說著王玠忽然將昭陽橫抱起來往床榻上走,動作半點拖離帶水都沒有。

昭陽大驚失色的看著王玠:“你給朕放下來。”

王玠垂眸看著懷里的昭陽:“皇上覺得臣不敬,可以賜臣死?!?/p>

被放到床榻上的昭陽伸手往王玠臉上打了一巴掌,怒目看著他:“你今夜一定要逼朕了?”

王玠臉頰上的紅印很清晰,他靜靜看著昭陽,聲音很靜:“臣今日來見陛下,其實就沒有想過要活著回去。”

“臣已經在書房里留了絕筆,雖說不孝,但臣陪伴陛下十七年,如今看陛下早已在皇位上得心應手,臣也死得其所。”

\"陛下可以拒絕臣,臣也不過一死。\"

“這些年臣亦為陛下培養(yǎng)許多忠臣能臣,還有手握兵權的陸鈞為陛下守衛(wèi)邊疆,臣也放心?!?/p>

昭陽閉了閉眼。

不管從何種方面來說,她都不忍心殺王玠。

她問王玠:“為什么只要這個。”

王玠冷清的眉眼疏疏,他看著面前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帝,對她的情根深種早已在毫無察覺的時候漫入骨髓。

又在她給他賜婚時沖破地面。

他本打算一生就這么守在她身邊的。

即便看著她與陸鈞恩愛,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昭陽毫不在意的將他推向另外一個女子,他忽然覺得寂寞。

寂寞的他發(fā)冷,原來他也是希望有七情六欲的。

他覺得這一生也全沒意思。

毫無意義的人生。

即便是死在昭陽手里也好,為他一生落下帷幕。

王玠緊緊看著昭陽的眼睛:“因為臣喜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