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些山民會不會留下來?”蘇輕晚輕聲問,手里織著件小小的毛衣,是給襁褓里的嬰兒準備的。
“隨他們吧,”王小虎望著遠處的劍冢,鎮(zhèn)魔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愿意留下就留下,想走也不攔著。這里本就是個能讓人安心落腳的地方。”
蘇輕晚點點頭,把織好的毛衣收進竹籃:“石勇說他們會打獵,正好讓他教弟子們認些陷阱,免得開春后采藥時遇到野獸?!?/p>
“還有石勇媳婦,”王小虎補充道,“她說會染布,正好讓她教蘇姑娘染些花布,給孩子們做新衣裳。”
兩人相視而笑,雨聲雖然停了,卻像是在心里留下了溫柔的印記,暖暖的,潤潤的。
接下來的日子,星辰劍宗變得更加熱鬧。石勇帶著男人們翻耕藥圃,把土地打理得平平整整;婦女們則跟著蘇輕晚學認草藥,縫補衣裳;孩子們跟著小石頭在演武場瘋跑,餓了就去普惠堂找吃的,累了就躺在劍冢旁曬太陽,把鎮(zhèn)魔劍當成了玩伴。
玄機子道長沒急著回萬壽山,反而每天都去藥圃轉轉,指點山民們怎么侍弄草藥,偶爾還會給孩子們講些江湖趣事,說當年王小虎如何用七劍劈開黑風谷,聽得孩子們眼睛發(fā)亮,纏著王小虎要學劍。
“學劍可以,”王小虎笑著說,“但得先學會認草藥,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這才是保命的本事?!?/p>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第二天果然乖乖跟著婦女們去藥圃認藥,雖然常常把麥冬當成韭菜,惹得大家笑個不停,卻學得格外認真。
冬至那天,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山民們殺了頭自己養(yǎng)的野豬,蘇輕晚做了一大鍋黃花菜燉肉,玄機子道長則從萬壽山帶來了新釀的米酒,大家圍著旺年火,吃得熱熱鬧鬧。
石勇喝多了,拉著王小虎說:“虎哥,我們商量好了,開春后也不挪地方了,就在這兒住下吧。你看這藥圃,這山門,這暖和的屋子……比我們老家還好?!?/p>
王小虎笑著點頭:“好啊,正好缺個打獵的好手?!?/p>
蘇輕晚也說:“孩子們正好做個伴,以后讓小石頭教他們識字,阿影回來后教他們認藥,日子肯定越來越好?!?/p>
雪越下越大,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小石頭和山民的孩子們在雪地里堆雪人,用胡蘿卜給雪人做鼻子,笑聲穿透風雪,格外清亮。玄機子道長看著這一幕,忽然對王小虎說:“你看,這才是七劍真正該守護的東西?!?/p>
王小虎望向鎮(zhèn)魔劍,七道神劍的虛影在劍身上輕輕流轉,溫柔得像一層光暈。他忽然明白,所謂守護,從來不是守住一座山門,一柄神劍,而是守住這些活生生的人,守住這些熱騰騰的日子,守住這份在歲月里慢慢沉淀的溫暖。
開春的第一縷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淌過星辰劍宗的藥圃。
山民們開墾的新地里,已經(jīng)播下了第一批種子。石勇正帶著兩個后生翻土,鐵犁劃過濕潤的泥土,散發(fā)出清新的腥氣。他媳婦蹲在田埂上,把去年染好的藍布剪成小塊,給孩子們縫新口袋——說是要讓他們春天采野菜時用。
“蘇姐姐,你看這布染得成不?”石勇媳婦舉起塊藍布,上面用白礬點出了星星點點的花紋,像夜空里的碎星。
蘇輕晚正給凝魂花的幼苗澆水,聞言回頭笑了:“好看!比鎮(zhèn)上布莊賣的還精致。等曬干了,我給你做個新圍裙?!?/p>
石勇媳婦笑得眼睛瞇成了縫,手里的針線飛快地穿梭著。不遠處的演武場,小石頭正帶著山民的孩子們練劍,一招一式有模有樣,只是總被最小的那個娃抱住腿,弄得劍都舉不起來,惹得眾人笑個不停。
王小虎站在劍冢前,看著鎮(zhèn)魔劍上流轉的七道虛影,忽然覺得這些光影里,似乎多了些新的東西——有石勇犁地的身影,有孩子們的笑聲,還有藍布上的星星點點。他想起玄機子道長的話,這才是七劍該守護的東西,原來守護到最后,連神劍本身,都染上了人間的煙火氣。
“小虎哥!阿影哥來信了!”小石頭舉著封信跑過來,信封上沾著些泥土,顯然是從信使手里搶過來的。
信里說,青石鎮(zhèn)的學堂又招了十幾個孩子,阿影忙得腳不沾地,幸好王裁縫的女兒時常來幫忙,教孩子們針線活。阿禾已經(jīng)認得二十多種草藥了,還在學堂的藥圃里種出了第一株蒲公英,興奮得半夜睡不著覺。
“他還說,李狗蛋叔的小孫子會叫‘爺爺’了,就是總把‘爺爺’叫成‘鴨鴨’,逗得全鎮(zhèn)人笑。”小石頭念到這兒,自己先笑岔了氣,“他讓我們有空一定去玩,說鎮(zhèn)上的桃花開得可好看了?!?/p>
蘇輕晚接過信,指尖拂過阿影清秀的字跡,忽然道:“不如我們下個月去趟青石鎮(zhèn)?正好把山民們做的藍布帶給王裁縫,讓她也學學這染布的法子?!?/p>
“好?。 毙∈^第一個舉手贊成,“我還想看看阿禾種的蒲公英呢!”
石勇也湊過來說:“我跟你們一起去,給鎮(zhèn)上的人帶些新打的野味,讓他們嘗嘗鮮?!?/p>
日子就在這樣的期盼里,一天天暖了起來。藥圃里的種子發(fā)了芽,藍布在竹竿上曬成了好看的靛藍色,孩子們的笑聲像檐下的風鈴,清脆得讓人心里發(fā)甜。
出發(fā)去青石鎮(zhèn)的前一天,阿影托人送來了一包桃花糕,說是王裁縫的女兒做的,讓他們路上吃。糕點粉白松軟,帶著淡淡的花香,小石頭一口氣吃了三塊,被蘇輕晚笑著拍了下手:“留著點肚子,到了鎮(zhèn)上還有好吃的呢。”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踏著晨露出發(fā)。石勇趕著輛馬車,車上裝著藍布、野味,還有蘇輕晚給孩子們準備的糖果。小石頭坐在車轅上,手里拿著阿影送的陶哨,吹著不成調的曲子,引得路邊的鳥兒跟著飛。
路過黑沙城時,遠遠望見城外的荒地上,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正在風中搖曳。阿影說過,這里的向日葵都是當年那些被影魂術操控的少年種下的,如今他們有的成了農夫,有的成了藥農,誰也看不出他們曾有過那樣黑暗的過去。
“你看,”蘇輕晚指著向日葵花田,“它們總是朝著太陽的方向,多好?!?/p>
王小虎點頭。他想起阿影信里寫的,說有次遇到當年的影魂師余孽,對方已經(jīng)成了個賣菜的老漢,看到阿影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遞給他一把青菜,說自家種的,沒打農藥。
原來時間真的能改變很多事,就像向日葵能把陰影留在身后,人也能把過去的傷痛,釀成如今的平靜。
抵達青石鎮(zhèn)時,桃花正好開得燦爛。李狗蛋抱著小孫子在鎮(zhèn)口等,小家伙穿著紅肚兜,見到小石頭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鴨鴨”,逗得眾人直笑。
阿影和王裁縫的女兒帶著孩子們在學堂門口迎接,阿禾穿著新做的藍布裙,扎著兩個羊角辮,見到蘇輕晚就撲上來,獻寶似的舉起一朵蒲公英:“蘇阿姨你看!我種的!”
學堂后院的小藥圃里,果然種滿了各種草藥,雖然長得不如普惠堂的整齊,卻透著勃勃生機。阿影說,這些都是孩子們自己種的,誰種的誰負責澆水,連最調皮的孩子都變得細心了。
“王姑娘還教他們用草藥染布呢,”阿影指著曬在繩子上的小手帕,上面用艾草汁染出了淡淡的綠色,“說要給遠方的朋友寄去?!?/p>
王裁縫的女兒臉一紅,嗔怪地看了阿影一眼,轉身去給大家倒茶。蘇輕晚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阿影眼里的笑意,悄悄碰了碰王小虎的胳膊,兩人相視而笑。
接下來的幾日,青石鎮(zhèn)熱鬧得像過節(jié)。石勇帶著鎮(zhèn)上的男人們去山里打獵,回來時扛著只肥野豬,讓全鎮(zhèn)人都分到了肉;蘇輕晚教婦女們配藥,王裁縫的女兒則纏著石勇媳婦學染布,兩人對著藍布研究個不停;王小虎和阿影坐在學堂門口,看著孩子們在桃樹下背書,偶爾指點小石頭幾招劍法。
離別的那天,桃花落了滿地,像鋪了層粉色的雪。阿影送了他們滿滿一車東西:孩子們種的草藥,王裁縫做的新衣裳,還有阿禾特意曬干的蒲公英,說是能治頭疼。
“秋天的時候,你們一定要來,”阿影握著王小虎的手,眼神里滿是不舍,“那時候鎮(zhèn)上的栗子熟了,比星辰劍宗的還甜?!?/p>
“一定來?!蓖跣』Ⅻc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過日子?!?/p>
返程的馬車上,小石頭抱著阿禾送的蒲公英,已經(jīng)睡著了。蘇輕晚靠在王小虎肩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桃花,輕聲道:“你說,我們是不是把江湖過成了日子?”
“這樣不好嗎?”王小虎笑著反問,“難道非要打打殺殺才叫江湖?我覺得這樣挺好,有花有草,有朋友,有日子。”
蘇輕晚沒說話,只是往他肩上靠得更緊了些。馬車碾過滿地桃花,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溫柔的歌。
回到星辰劍宗時,藥圃里的凝魂花已經(jīng)抽出了花莖。山民們正忙著給幼苗施肥,孩子們則圍著新發(fā)芽的向日葵打轉,盼著它們快點長高。石勇媳婦把從青石鎮(zhèn)學來的新花樣繡在圍裙上,引得大家都來討教。
王小虎站在劍冢前,看著鎮(zhèn)魔劍上的七道虛影。陽光透過虛影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斑,像極了孩子們染的花布。他忽然明白,所謂傳奇,從來不是孤膽英雄的獨角戲,而是無數(shù)平凡人一起,把日子過成了詩。
就像這星辰劍宗,有劍,有藥,有花,有人,有笑,有暖,還有說不完的故事,和永遠續(xù)不完的篇章。
秋風起時,王小虎果然帶著蘇輕晚和小石頭去了青石鎮(zhèn)。阿影和王裁縫的女兒成親了,新房里掛著藍布做的窗簾,上面印著凝魂花的圖案。李狗蛋的小孫子已經(jīng)會走路了,追著小石頭要糖吃,嘴里喊著“哥哥”,終于不再叫“鴨鴨”了。
學堂的藥圃里,凝魂花開得正盛,紫色的花海中,阿禾正教新入學的孩子辨認草藥,聲音清脆得像當年的阿影。
王小虎坐在桃樹下,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他們的故事,就像這循環(huán)往復的四季,春有花開,秋有收獲,冬有暖陽,夏有清風,看似平淡,卻藏著最動人的力量。
而這力量,會讓故事一直續(xù)寫下去,在時光里,在歲月里,在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日子里,生生不息。
星辰劍宗的銀杏葉黃透時,普惠堂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道袍,背著個破舊的行囊,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說是從極北雪山來的。他見到王小虎的第一句話就是:“劍主可還記得冰族的‘封靈玉’?”
王小虎心中一動。極北雪山的冰族,他只在南宮師伯的手札里見過記載,說他們擅長用寒冰之力封印邪祟,而封靈玉是冰族的鎮(zhèn)族之寶,能凍結一切靈力,包括七劍的靈韻。
“前輩認識封靈玉?”王小虎將老者請進堂內,蘇輕晚沏上剛炒的菊花茶,茶香混著銀杏葉的清苦,在空氣中彌漫。
老者呷了口茶,緩緩道:“老夫是冰族最后一位守玉人。三個月前,雪山深處的‘蝕骨冰縫’裂開了,封靈玉的封印松動,放出了被鎮(zhèn)壓千年的‘寒魘’。那東西以靈力為食,所過之處,草木成冰,生靈絕跡,再這樣下去,整個極北之地都會被凍成死域?!?/p>
他從行囊里掏出塊巴掌大的玉佩,玉佩通體雪白,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上面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紋:“這是封靈玉的碎片,老夫帶它來找劍主,是想請七劍的靈韻重鑄封印?!?/p>
蘇輕晚看著玉佩上的裂紋,蹙眉道:“寒魘既然能破開封靈玉的封印,七劍的靈韻未必能鎮(zhèn)住它吧?”
“尋常靈力自然不行,”老者嘆了口氣,“但七劍的靈韻源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與寒魘同出一源,既能相生,亦能相克。只是……”他頓了頓,眼神復雜,“重鑄封印需要有人進入蝕骨冰縫,將七劍靈韻注入封靈玉的核心,那冰縫里的寒氣能凍結時間,進去的人,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