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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4章 凝望深淵

李玉玲也端起碗,坐在炕沿的另一頭。不過她倒是沒喝,只是有些愣神的看著碗里黃澄澄的瓜塊,又抬頭眼神復(fù)雜的撇了眼自家男人,開口道:

  “俊武,你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你就不怕惹禍上身嗎?”

  金俊武放下了碗,抹了把嘴,眼神沉靜的望著妻子,輕聲道:

  “惹甚禍?我跟少安喝酒,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也犯法了?他田福堂還能因為這個把我二隊隊長的帽子也擼了?”

  “不是擼帽子的事兒!”

  望著丈夫臉上的不屑,李玉玲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得高了一些,又趕緊壓下去,警惕的瞥了眼窯洞門的方向,說道:

  “田福堂現(xiàn)在是甚心思,村里哪個看不出來?他明擺著就是要往死里整孫家。你倒好,教孫少安怎么跟他對著干,還干的更猛,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萬一被田福堂知道了?”

  “知道了又咋?”

  金俊武打斷了妻子的話語氣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靜:

  “田福堂要整的是孫少安,是孫家!他整孫少安,是因為少安礙了他的眼,擋了他的路,最重要的是還牽扯了田家的兒女。

  至于整我,他田福堂也得找到那個機(jī)會。你當(dāng)他看我就順眼嗎?他巴不得能抓住我的小辮子,只可惜我一直都防著他這一手呢。

  遠(yuǎn)的不提,就說分豬飼料地,當(dāng)初二隊的那些人都因為一隊分的比自己多,而對我頗有怨言,可結(jié)果呢,一隊多出來的那些地都被收回了,大家辛苦耕種的成果全都打了水漂,就連孫少安都丟了帽子。

  田福堂想整我不假,但是他對我的忌憚也是真的,二隊的這一攤子,離了我,換成任何一個外人,你看看哪個能玩的轉(zhuǎn)?他一時半會兒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替他管的井井有條?

  他田福堂不是傻子,所以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他是不會平白無故的給自己樹敵的,尤其是我這種敵人?!?/p>

  雙水村有三大姓氏,分別是田、金、孫,這三大宗親勢力分別在村里掌握著各自的話語權(quán),和三國魏蜀吳有些相似。

  田家就好比曹操代表的魏勢力,他長期坐在支書的位置上,并且有外部強(qiáng)大勢力作為靠山,也就是他弟弟田福軍,是村里名副其實的第一家族。缺點是容易脫離實際,后續(xù)力量不足。

  至于金家,就好比東吳孫權(quán)代表的勢力,擁有最雄厚家族勢力和群眾基礎(chǔ),掌握核心生產(chǎn)資源,是實際事物中的實力派和制衡者,敢于挑戰(zhàn)田福堂的權(quán)威,以維護(hù)家族利益,但是缺乏頂級資源,沒有上層做后盾和靠山。

  至于孫家,則是左右逢源、夾縫里求生存的蜀勢力。長期處于底層和依附地位,孫玉亭給田福堂當(dāng)忠犬,更是其中的佐證。

  而金俊武之所以會幫著孫少安出謀劃策,也是不想孫家徹底散架子,因為那樣的話他將直面田福堂的強(qiáng)勢,彼此之間再沒了緩沖的余地,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所以維持當(dāng)下的三角形架構(gòu),是最為穩(wěn)妥的做法。

  李玉玲被丈夫的這番話說得噎了一下,但是心中還是有些不托底的問道:

  “可是你教少安這樣,萬一他沉不住氣,真跟田福堂硬頂起來,或者田福高那個窩囊廢露了餡,田福堂順藤摸瓜,知道是你在背后點撥孫少安,他能饒了你?”

  換作別家強(qiáng)勢的男人,才懶得對自家女人解釋這么多。不過金俊武和李玉玲夫妻這么多年,感情甚篤,他沒有絲毫不耐煩的表現(xiàn)。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了桌上的旱煙袋,慢條斯理的裝煙。油燈的光亮映著他粗糙的臉頰顯得溝壑更深。他劃著火柴,點燃煙鍋,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才緩緩?fù)鲁觥?/p>

  金俊武的聲音透過煙霧,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玲子,你覺得少安現(xiàn)在除了按我說的這條路走,還有別的路嗎?他今天的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眼珠子都是紅的,那是恨不得跟田福堂拼命的架勢。

  他孫少安要是真一時沖動,做出點啥無法挽回的事情,你想想那是甚后果?他爹孫玉厚咋辦?他奶奶咋辦?蘭香咋辦?還有他那個苦命的大姐孫蘭花帶著的兩個娃娃貓蛋狗蛋,還要不要活了?真要是那樣,孫家就真是徹底散了!

  有孫家牽制田福堂的精力,他就無暇跟我這里找茬,可孫家要是真的沒了,到時候我倆就得短兵相接,他行事就再無顧忌了?!?/p>

  李玉玲想到丈夫描述的場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喃喃道:

  “你說的也是……可……”

  “沒啥可是!”

  金俊武吧嗒了一口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輕聲道:

  “孫少安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比誰都聰明,這次只不過身在局中,看不清迷霧。我教他的不是硬頂,是熬,是忍!是比誰更能扛!是讓他用腳底板在黃土地里趟出一條活路,這法子是眼下唯一能保住他,保住孫家不徹底垮掉的路!

  讓孫少安干活賣力,掙工分,這是堂堂正正的,誰也挑不出錯來!田福堂就算知道了,他能說甚?能不讓社員下地干活兒?他田福堂要是真敢這么干,不用上面,也不用我說話,全村人都得戳他脊梁骨!

  至于田福高……呵呵,那就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少安只要自己立得住,不垮,田福高離了他就玩不轉(zhuǎn),這是遲早的事,田福高來求少安,那是他田福高自己的事,跟我金俊武有啥關(guān)系?

  田福堂就算心里有氣,他也只能憋著!他總不能攔著自己老姨夫去請教“老隊長”吧?面子上的事情,他田福堂比誰都在乎?!?/p>

  李玉玲聽著丈夫條分縷析,心里的擔(dān)憂稍微放下些,但是眉毛依然緊鎖:

  “那自留地的事情呢?田福堂能松口?那可是要命的糧食?。 ?/p>

  金俊武磕了磕煙鍋里的灰,眼神望向窯洞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目光能夠穿透黑暗,看到罐子村的山坡:

  “自留地是田福堂最狠的一招,也是他給自己提前留的后路。他收地是為了立威,逼少安低頭認(rèn)錯。畢竟他不可能真把孫家往死里餓,那對他沒好處的。

  只要少安表面上服軟了,干活更賣力了,最主要的是不再去騷情潤葉,讓田福堂覺得丟掉的面子找回來了,也讓她覺得再逼下去真的要死人了,到時候村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起來了,他自然會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也許過些日子,開個會研究研究,找塊地暫借給孫家種,或者找個別的由頭分配下去。這種事情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就看少安能不能熬到那天了,熬到他田福堂覺得氣順了、或者是覺得再捏著沒意思了的時候……”

  李玉玲嘆了口氣,端起已經(jīng)有些涼了的南瓜湯喝了一口,嘴里嘟囔道:

  “熬?說的輕巧!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孫家也太恓惶了。”

  李玉玲不自覺的想起了孫玉厚佝僂的背影想起孫少安剛才絕望而又強(qiáng)撐的模樣,心里一陣難受。

  金俊武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的抽著煙。窯洞里只剩下煙鍋偶爾發(fā)出的“吧嗒”聲,還有油燈燃燒時細(xì)微的噼啪聲。他臉上的精明算計褪去,只剩下深深地凝重和對在這片土地上掙扎求生的人們命運(yùn)的無奈。

  他雖然幫孫少安指了條路,但是這條路布滿荊棘,每一步都需要走的非常艱難。對于孫少安最終能不能熬出頭,金俊武其實心里也沒底,鬼才知道田福堂的氣究竟要多久才能消。他只是本能的覺得,這是孫家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帶血的希望。

  昏黃的燈光下,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黃土高原的風(fēng),嗚咽著吹過寂靜的村莊,像是在為這沉重的生活做注腳。金俊武最后用力吸了一口煙,把煙鍋重重的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四濺,沉沉的說了句:

  “熬著吧……這黃土塬上的人,誰不是這么熬過來的人?”

  ……………………………………

  自從進(jìn)入到六七月份,天上就再沒掉下來一滴雨,肆虐的旱災(zāi)將雙水村籠罩在絕望的陰霾里。孫少安用頭上臟兮兮的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汗珠,自嘲的笑了笑。

  就算是田福堂沒把罐子村山坡的那塊地給收回去,今年地里也注定是顆粒無收山上的莊稼已然枯焦,全村人最后的指望,就只剩下下川道那點可憐的水澆地了。

  村里人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村前東拉河通往米家鎮(zhèn)的方向筑起一條小水壩,用桶擔(dān)、用臉盆端、甚至是用飯罐提,將勉強(qiáng)攔截的河水澆灌在被曬得瀕死的川道莊稼上。

  至于隊里那兩臺抽水機(jī)現(xiàn)在徹底成了光頭上的虱子,沒用的擺設(shè),這點河水哪里還經(jīng)得起機(jī)器的抽???真插上電都能把電機(jī)直接給燒冒煙了。

  于是乎全村上下只要是能走動的,都自發(fā)的涌向了這個小水壩。在現(xiàn)在這樣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勞動的熱情空前高漲,就連平日里足不出戶的老人也顫顫巍巍的趕來,孫少安的奶奶就是其中的一員,哪怕她現(xiàn)在有時候連人都快認(rèn)不清了。

  學(xué)校也都停課了,孩子們拿起自己能拿的動的,所有能盛水的家伙加入了抗旱的隊伍。有些年幼的孩子因為太小沒力氣,甚至拿來家里的飯碗小心翼翼的往地里運(yùn)水,這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勞作這是在與死神奪生機(jī)。

  水現(xiàn)在對雙水村的村民來說,比任何的東西都金貴,它就是糧食,是活命的根本。然而沒卵用,東拉河壩的這點救命水,在全村人拼命舀取下,不到一天就徹底的干涸了。除了村子里的幾口井,雙水村現(xiàn)在再無半點水源。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會想著給怒火找一個發(fā)泄的渠道,所有人的矛頭全都不約而同的指向了上游的幾個村莊,他們憑借著地利的優(yōu)勢,將東拉河水盡數(shù)攔截。

  據(jù)從原西縣城回來的人說,下水村、石圪節(jié)村的河壩里現(xiàn)在正蓄滿清水,抽水機(jī)轟鳴著澆灌他們的土地。尤其是公社的所在地石圪節(jié)村,他們不僅截斷了東拉河的主流,連其支流杏樹河的水也都被他們給霸占了,人家現(xiàn)在才是名副其實的雙水村!

  村民們對于公社自然是無可奈何,他們罵罵咧咧的同時,將憤怒又引向了本村管事兒的那些人,怨聲載道的怒罵這些人的無能!

  如此危難時刻,這些貨都躲到哪兒去了?平日在村里指手畫腳的,現(xiàn)在卻像老鼠一樣縮著?田福堂呢?平日里他不是一直都以強(qiáng)人自居嗎?現(xiàn)如今怎么成了窩囊廢了?

  田福堂此刻正心煩意亂的在自家窯洞的地上來回踱步,手里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紙煙,不時湊到鼻尖來聞一聞。上次葉晨離開的時候,特意提醒過他,他的哮喘最好是把煙給戒斷了,要不然很容易出事。

  田福堂心里的焦灼此時與村里人無異,他深知要是連川道的這點莊稼都保不住,先別說明年春天了,恐怕今年冬天村里就有大半的人家要斷炊。

  到時候饑民哭嚎,甚至是外出乞討,他這個支書的臉面又將被置于何地?更何況在他的帶領(lǐng)下,雙水村還是全公社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典型,有的是人巴不得看他,到時候其他村的那些個同僚,肯定會在背后戳著他脊梁骨嘲笑。

  此時田福堂也和村里的所有村民一樣,對上游那幾個村莊充滿了憤恨,簡直是欺人太甚,竟然連一滴水都不肯下放,眼睜睜的看著雙水村的土地化作焦土!

  在原地轉(zhuǎn)磨磨,左思右想了半天,田福堂心里有了主意,他要把村里人擰成一股繩,把上游村子的水壩給豁開了,把水引到村里來。

  不過下水村路太遠(yuǎn)了,明顯是不合適的,而石圪節(jié)村又是公社的所在地,他作為雙水村的支書,做這種事情明顯是不合適的,最起碼不該由他提出來。

  “豁壩……只能豁壩了……”

  田福堂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的捻著那支沒點燃的紙煙,煙草的香味此刻也無法安撫他焦灼的神經(jīng)。

  石圪節(jié)村是公社的所在地,去豁開水壩給村里引水,是雙水村現(xiàn)在唯一的活路??墒沁@件事情自己不能親自出頭,那就需要一把刀,一把夠硬、夠狠、也夠絕望的刀,去劈開那阻隔生機(jī)的堤壩。

  孫少安那張因絕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清晰的浮現(xiàn)在田福堂眼前。自留地被收,家里斷炊,奶奶餓暈……這個犟牛一樣的后生,現(xiàn)在恐怕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田福堂的嘴角扯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對,就是他了。這個被自己逼到墻角的家伙,正是發(fā)動這場“水戰(zhàn)”最合適的人選。既能解水困,又能讓這頭犟牛徹底撞個頭破血流,他還不得不去,或許這樣他才會甘心徹底變成他二爸那樣。

  主意已定,田福堂不再猶豫。他深吸了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喉嚨里因為焦躁和煙癮勾起的癢意,大步流星的走出了窯洞。他可以避開了人多的地方,專挑僻靜的小路,身影在黃昏的陰影里快速穿行,目標(biāo)直指孫玉厚家那孔破敗的窯洞。

  孫少安此時正蹲在自家鹼畔上,眼神空洞的望著枯焦的山巒。一天的擔(dān)水抗旱,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力氣,也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微小火苗。

  奶奶喝了點查的清米粒的稀粥,勉強(qiáng)睡下了,可是那微弱的氣息卻如同風(fēng)中殘燭。爹蹲在窯門口,吧嗒著空煙鍋,愁苦的臉像一塊風(fēng)干的棗木,整個孫家彌漫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xiàn)在鹼畔下的小路上。田福堂!孫少安猛地站起身,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頭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豹子。他眼中那熄滅的火苗“騰”地一下復(fù)燃,燒成了熊熊的恨意。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田福堂自然也看到了孫少安眼中毫不掩飾的恨,他心頭微凜,但臉上卻擺出一副凝重中帶著幾分“關(guān)切”的表情,腳步沉穩(wěn)地走了上來。

  “少安?!?/p>

  田福堂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威嚴(yán):

  “找個僻靜地方,叔跟你說點要緊事?!?/p>

  孫玉厚也看到了田福堂,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驚慌和茫然。孫少安死死盯著田福堂,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走?!?/p>

  他轉(zhuǎn)身引著田福堂走向鹼畔后一處遠(yuǎn)離窯洞、背陰的土崖下,夕陽的余暉給土崖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兩人籠罩其中。空氣里只剩下死寂和燥熱。

  “福堂叔,有話快說。”

  孫少安的聲音冰冷,沒有絲毫溫度,甚至懶得用任何敬稱。他背對著田福堂,面向枯焦的山野,仿佛多看對方一眼都嫌臟。

  田福堂也不在意這態(tài)度,他此刻需要的就是孫少安的恨和絕望。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煽動性的急迫:

  “少安,村里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川道那點莊稼是全村人最后的命根子!再沒水,不出半月,全都得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