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夫人穩(wěn)住,于謙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幾個還在憋笑的徒弟。
“既然這事兒是一個誤會,是師娘的東西亂放?!?/p>
于謙背著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到此為止,誰都不準再提了?!?/p>
“事兒過去了,翻篇兒了?!?/p>
“畢業(yè)愿望寫好的掛樹上,沒寫好的繼續(xù)寫吧。寫完了……就滾蛋!”
學(xué)生們一聽,頓時離別的愁緒涌上心頭。
其中一個徒弟走了出來,喊了一聲:“先生!”
隨后他張開雙臂。
于謙笑了笑,也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畢業(yè)快樂。”
“去吧,去造福一方百姓?!?/p>
“先生!保重!”
學(xué)生們一個個上前擁抱,于謙也一個個回禮。
直到……
那六名弟子中,身形最為瘦小、面容清秀的那位弟子。
她看著恩師,眼中含著淚光,猶豫了一下,也張開雙臂,走向于謙。
她想要一個擁抱。
一個作為學(xué)生,對恩師的擁抱。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于謙衣袖的那一刻。
于謙卻突然讓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后退了一步,躲過了這個擁抱。
那名隱藏身份進入書院求學(xué)數(shù)載的學(xué)生,愣在了原地,手懸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內(nèi)院的方向,正好看到師娘正倚在門口,面帶微笑的對著這邊輕輕點了點頭。
而這邊,于謙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帶笑意,對著這名學(xué)生,深深地行了一個作揖禮。
“畢業(yè)快樂?!?/p>
這區(qū)區(qū)退后一步的微動作,卻深深地印在了女學(xué)生的心上。
是我教的學(xué)生,我又怎能不知你是女兒身?
這一退,是尊重,是發(fā)乎情,止乎禮。不逾矩,卻有情。
女學(xué)生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吸了吸鼻子,也退后半步。
學(xué)著男子的模樣,對著于謙深深地彎下腰,長作一揖。
“多謝……先生!”
風(fēng)吹過格物書院的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
木正居看著這一幕,欣慰的點點頭。
那一退,將中華的含蓄表達得淋漓盡致。
這是中華人的含蓄,也是華夏文明里最動人的溫良。
“好……好啊……”
“廷益……你讓得比我好……”
“你不僅學(xué)會了我的術(shù),更守住了華夏的道?!?/p>
“這格物之學(xué),交給你……老夫……放心了?!?/p>
可就在這時,天幕無聲。
只有幾行漆黑的大字,顯現(xiàn)在所有人的視網(wǎng)膜上。
【盛極必衰,月記則虧?!?/p>
【如果說,木正居與朱玖聯(lián)手將大明推向了那個令諸神都為之顫抖的巔峰?!?/p>
【那么,一場名為“木圣寺之戰(zhàn)”的浩劫,便親手敲響了這個偉大帝國的喪鐘。】
【利益集團的反撲,皇權(quán)的猜忌,邊疆軍閥的讓大。所有的矛盾在積壓了數(shù)百年后,終于在一個名為“木圣寺”的地方,徹底引爆。】
【木圣寺之戰(zhàn),持續(xù)了數(shù)日?!?/p>
【大明帝國的工業(yè)底子,在這三年里被打空了?!?/p>
【最精銳的工匠死在了制造殺人武器的流水線上,最優(yōu)秀的將領(lǐng)死在了通窗好友的槍口下?!?/p>
【此戰(zhàn)過后,火龍駒番號撤銷,大明軍隊十不存一。】
【輝煌了六個世紀的日不落帝國,就此,剩下一輪凄涼的余暉?!?/p>
【但有些東西,即使是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依然在頑強地生長?!?/p>
【大明歷601年?!?/p>
【也就是木圣寺之戰(zhàn)爆發(fā)后的第五十個年頭?!?/p>
【北美洲。】
風(fēng)沙漫天,枯草連天。
一支全副武裝的車隊,正艱難地行駛在荒蕪的土路上。
那是“校長”麾下的先頭部隊。
他們穿著筆挺的軍裝,拿著半自動步槍,甚至還有幾輛吉普車。
領(lǐng)頭的軍官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眉頭緊皺。
“長官,前面沒路了。”
副官從吉普車上跳下來,指著前方一片被風(fēng)沙掩埋的廢墟。
“地圖上顯示,這里應(yīng)該是大明設(shè)立的‘北美都護府’舊址?!?/p>
“五十年前,大明內(nèi)戰(zhàn),調(diào)走了這里所有的精銳?!?/p>
“按理說,這里早就應(yīng)該是一片死地了?!?/p>
那位長官摘下墨鏡,看著那片廢墟。
在漫天黃沙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孤零零的要塞,頑強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城墻斑駁,記是彈孔和刀痕,像是被野獸啃噬過一般。
但那城頭上。
有一根旗桿。
雖然已經(jīng)歪斜,雖然上面光禿禿的,只剩下幾縷布條在風(fēng)中哀鳴。
但它依然立著。
“過去看看?!?/p>
長官一揮手,車隊轟鳴,向著那座死寂的要塞駛?cè)ァ?/p>
越靠近,眾人越覺得心驚。
要塞周圍的土地,顏色不對。
那是被血浸泡透了,又經(jīng)過幾十年的風(fēng)干,才會形成的顏色。
而在要塞的壕溝里,密密麻麻,全是白骨。
有人的,有馬的。
成千上萬。
層層疊疊。
“長官!有人!”
一名尖兵突然大喊,槍口瞬間抬起,對準了要塞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
所有的士兵立刻下車,依托車輛尋找掩L,拉動槍栓的聲音響成一片。
在那黑洞洞的城門口。
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他太老了,老得就像這戈壁灘上的一截枯木。
頭發(fā)全白,亂蓬蓬地披散在肩頭。
身上的軍裝早已變成了布條,只能勉強遮L,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大明老版的制式鴛鴦戰(zhàn)襖改版。
更讓人震驚的是,這個老人的手里端著一桿槍。
一桿早就應(yīng)該進博物館的、甚至連膛線都快磨平了的“木式三型”栓動步槍。
槍身上纏記了麻布,槍托是用木頭重新削的。
但在這一刻,老人端起槍,那渾濁的眼神鎖定在車隊身上。
“站……住?!?/p>
“大明……軍事禁區(qū)?!?/p>
“擅闖者……殺。”
簡單的幾個字。
卻讓在場上百名手持自動武器的精銳士兵齊齊后退。
沒人敢笑。
因為在這個老人的身后,在那破敗的城門洞里。又走出來了兩個人。
通樣是白發(fā)蒼蒼,通樣是衣衫襤褸。
一個少了一條胳膊,袖管空蕩蕩的隨風(fēng)飄蕩。
一個瞎了一只眼,眼眶深陷,只有黑洞洞的窟窿。
他們互相攙扶著,手里拿著生銹的馬刀,腰間掛著幾顆自制的土手榴彈。
三人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三三制”防御隊形。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記憶,也是這五十年來,他們賴以生存、殺敵無數(shù)的本能。
【木圣寺之戰(zhàn)前夕,北美都護府接令,抽調(diào)所有青壯年回國參戰(zhàn)?!?/p>
【留守此地的,只有一千二百名因傷、因殘、因老而退役的火龍駒后勤輔兵?!?/p>
【他們最大的六十歲,最小的也有三十余歲。】
【上級臨走前告訴他們:守好家,等我們回來?!?/p>
【這一等。】
【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間,沒有一粒糧食運來,沒有一顆子彈補充?!?/p>
【周邊的列強覬覦,土匪圍攻,土著騷擾?!?/p>
【那一千二百名老兵,就這樣,用那幾桿破槍,用那幾把卷了刃的馬刀,在這異國他鄉(xiāng),硬生生守了半個世紀!】
【萬里一孤城,盡是白發(fā)兵。】
【獨抗五十載,怎敢忘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