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一時歸于寧靜,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nèi)回蕩。
李承乾松開懷抱,拉著李泰的手走到窗邊的矮榻前坐下。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映出細(xì)小的塵埃在空中飄舞。
“惠褒,”李承乾的聲音柔和下來,眼中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那兩句詩,你真的從未聽過?”
李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上的繡紋,心跳如擂鼓。
他必須小心應(yīng)對這個問題,既不能暴露自已的穿越者身份,又不能讓李承乾起疑。
“皇兄,”李泰抬起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臣弟確實(shí)未曾聽聞,不知這詩可有全篇?作者又是何人?”
李承乾的目光在李泰臉上逡巡,似要透過皮相看穿靈魂。
片刻后,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偶得兩句,并無全詩?!?/p>
“哦?”李泰微微挑眉,“那皇兄為何獨(dú)獨(dú)記得這兩句?又為何認(rèn)為臣弟會知道?”
窗外的風(fēng)吹動庭中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李承乾的眼神忽然變得恍惚,仿佛透過李泰看到了什么遙遠(yuǎn)的景象。
“我也不知為何,”他的聲音低沉下來,“總感覺這兩句詩好像是從你口中聽到過一般,這才找你問出處的?!?/p>
李泰的眉心一皺,這不對,自已從未說過,他怎么可能有這個印象?
看來他就是故意拿這兩句詩來試探自已的,或許是自已有什么地方令他起疑了。
“人都有迷糊的時候,記錯事情很正常。”李泰輕笑一聲,說道:“這兩句詩意境頗深,不知寫的是什么人?!?/p>
“宮中喋血的事有勝枚舉,”李承乾指尖輕叩案幾,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可要說到讓皇,我猜大概是伯夷、叔齊二兄弟,你覺得呢?”
李泰不用覺得,李泰心知肚明,只是不能實(shí)說,他順著李承乾的話說道:“應(yīng)該是的,皇兄覺得他們這對兄弟怎么樣?”
“兩個懦夫罷了。爭尚可說是各憑本事,讓?簡直是貽笑大方!”李承乾站起身,目光望向雕飾精美的格子窗,“棄天下蒼生于不顧,算什么圣賢?”
“他們都是成了小我,毀了大我,撿芝麻丟西瓜?!崩钐┪⑽㈩h首,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次子尚可說是遵長幼,嫡長子臨陣脫逃,實(shí)乃大謬?!?/p>
“國難當(dāng)頭還分什么長幼?理當(dāng)是賢者居之。”李承乾忽然轉(zhuǎn)身,目光如電:“孤竹君既然傳位給次子,必是看重其才干。這般逃離,比長子更該萬死!”
“皇兄此言極是?!崩钐┬渲械氖种肝⑽Ⅱ榭s,“盛世立嫡、亂世立賢,本就是千古至理?!?/p>
李承乾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呵呵地看著李泰,看樣子他好像真的不記得前世的事。
可那首《詠風(fēng)》是怎么回事呢?難道是自已夢中記混了?又為何那般清晰?
李泰并不習(xí)慣被人盯著看,看李承乾神游天外的樣子,他便輕聲問道:“皇兄,你想什么呢?”
“又想起一首詩來,”李承乾吟道:“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這個你可還記得?”
“詠風(fēng),李,”李泰差點(diǎn)說出李嶠來,他稍頓了一下,很自然地問道:“你怎么提起這個了?”
“我翻看了一下今年的應(yīng)制詩,想著宮宴的時候有點(diǎn)準(zhǔn)備,看了半天仍是毫無頭緒?!?/p>
李承乾說著話鋒一轉(zhuǎn),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有個叫李嶠的人,你可有印象?”
李泰也算是早有心理準(zhǔn)備,他淡定自如地一笑,“李嶠我沒印象,鵲橋聽說過?!?/p>
李承乾還是從他的淡定里看到了一絲刻意,從他的自如里看到了一絲作戲,原來惠褒什么都記得,只是不敢坦言。
也罷,心里有數(shù)就行了,沒必要逼他承認(rèn)。
二世為人這種事,說起來荒誕至極,若傳來了,父皇還不懷疑我倆中邪了?
李泰的心中也了然了,原來是一時不慎把《詠風(fēng)》給寫了出來,被同是穿越者的李承乾給發(fā)現(xiàn)了。
估計在丹霄殿的宴會上他就已經(jīng)知道自已是穿越者了,等這么久才來試探,也算是很有耐心的了。
誰穿到李承乾身上,誰還不知道“痛改前非”?
難怪他和史書上說的不一樣,非但沒有墮落,還光芒日勝一日。
李泰暗自思忖,從今往后自已要更加謹(jǐn)慎些才行。
“鵲橋?你可真是會打趣。”李承乾忽然輕笑出聲,又俯身湊近李泰,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哥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你只管放心。”
李泰心頭猛地一跳,卻見李承乾已經(jīng)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寵溺的光。
李泰心慌慌地站起來,低頭整整衣襟,故意找個借口想要離開,“雉奴怎么還沒回來?我得去找找他了?!?/p>
“不必管他,他又丟不了。”李承乾笑道:“過年了,何必拘管得他太嚴(yán)?”
“說的也是。”李泰撣撣袍襟,又輕輕地嘆了口氣:“說起過年,你給舅父準(zhǔn)備什么禮物了?”
“讓下人隨便備份禮單送過去也就是了,我才懶得動心思?!崩畛星S意地問道:“你備了什么?”
“什么也沒準(zhǔn)備,禮我也不想送,人我也不想去,最好他也別進(jìn)宮。”
李泰一點(diǎn)也不想看到長孫無忌,可這也只能說說罷了,根本就做不到。
“這個有點(diǎn)難?!崩畛星F為太子也是毫無辦法。
論官禮長孫無忌必須進(jìn)宮給皇帝賀年,他們這幾個嫡皇子都必須在場。
論家禮他們?nèi)齻€嫡皇子都必須要去長孫府給舅父拜年,這是雷打不能動的鐵規(guī)矩。
“唉”李泰無奈地聳聳肩膀:“去就去唄,人這一輩子總不能事事如愿?!?/p>
李承乾抬手一搭他的肩膀,“要不你就說身體有恙,我替你去?!?/p>
李泰搖了搖頭,說道:“大過年的,有恙也是他有恙?!?/p>
“沒事兒,不想給他拜年就不給他拜年,你不用委屈自已。”李承乾很仗義地一挺胸膛,“阿爺怪罪,我替你擔(dān)著?!?/p>
“一點(diǎn)小事算不得委屈,再說誰的心不是被委屈撐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