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書房里暖意融融,金篆紅燭時時報喜、銀霜骨炭陣陣低鳴。
太子妃蘇氏聽說太子書房里鼓樂如雷,喧囂震天,生恐太子沉迷于聲色之中,荒廢了政務,便特地趕來相勸。
李承乾素來是個聽不得勸的性子,蘇氏在來的路上還摸著肚子祈愿,但愿自已的好心不會遭到太子的厭棄。
也記不清有多少次,自已對他稍有勸諫,他便暴跳如雷,他那雙耳朵是一個不字也聽不得,他那張嘴是一句好話也說不出。
沒想到這一次太子的態(tài)度竟出奇的好,他不只沒有發(fā)火,沒有反駁,還一直陪著笑臉,自已說的話他也聽得進去。
蘇氏心中暗自詫異,目光不經(jīng)意間落在自已的小腹上,又悄悄地把手撫了上去,微微低下頭,看來這孩子在他心中的份量著實不輕。
若非如此,他怎會對自已這般體貼,連陛下召他過去議事,他都堅持要先送自已回蘭芷殿。
蘇氏慢慢地站了起來,笑盈盈地看著李承乾,溫柔地說道:“我自已回去就好,你快去兩儀殿吧,莫教父皇久候?!?/p>
“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走吧?!崩畛星蚯耙徊?,攙扶起她的胳膊,她向回一抽,沒有抽動,便佯裝嗔怒,小聲說道:“你莊重些。”
“哦,好?!崩畛星f著松開了她的胳膊,卻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輕輕地一帶,將她帶入懷中。
蘇氏微驚,她掙了一下,卻絲毫都動彈不得,她轉(zhuǎn)頭看向李承乾,只見他目視前方,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蘇氏只好由著他,就這么并肩依偎著走出了書房。
在外間自然有侍女和小黃門給他們披上披風,蘇氏又一次說道:“我自已回去就好?!?/p>
李承乾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答應你的事,就不會讓你落空?!?/p>
出了庭院,兩個人坐進了同一輛廂式車馬大轎,轎子里的角燈并不光亮,看人倒是看得清,看書的話就看不清了。
蘇氏輕輕地依靠在李承乾的肩頭,一剎時,滿心都是甜蜜。
李承乾輕輕地摟著她,心里也滿是甜蜜,甜蜜之余還有些許的慶幸,慶幸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知道蘇氏即便是在自已被流放的時候,也還是對自已不離不棄。
而自已卻在流放地選擇了假死出逃,只為了去追求自以為的快活,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蘇氏和她生下的還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李承乾現(xiàn)在一丁點都不懷疑那個奇怪的夢是夢了,他深深地相信那一定都是發(fā)生過的事實。
他開始悔過,開始痛恨,痛恨夢中的自已怎么可以那么的自私。
為了自以為的快活,就拋棄了皇太子的責任心和尊嚴,跟下人們廝混在一起,在荒唐中墮落到底;
為了自以為的快活,就堅決地拋妻棄子,跑到大草原上去跟那群畜生稱兄道弟。
說起來那都不能算做是自私,那根本就是傻,就算是愛玩,咱也該玩點高級的,又不是不會玩,又不是玩不起。
向下去尋求刺激,那能叫玩嗎?那分明是作踐自已。
李承乾嘴角彎起一絲略帶苦澀的笑意,這一次我未必搞得懂什么是是非對錯,但我一定拎得清什么是親疏遠近了。
這天底下只有我父母妻兒、兄弟姐妹才是最重要的人。
我李承乾是絕不會再高看突厥那些未開化的野人了,也絕不會再為了一個卑賤的下人跟親人決裂。
把蘇氏送回蘭芷殿,李承乾快速趕往兩儀殿,他下轎就發(fā)現(xiàn)陳文正站在殿門口等著他。
陳文微微一躬身,說道:“太子殿下快進去吧,陛下等著呢。”
“你可知父皇何事傳喚于我?”李承乾的內(nèi)心很是忐忑。
他在上苑的時候交了一篇言辭懇切的檢討,皇上一直也沒給他個回音。
那時候忙著料理汝南后事,李承乾覺得父皇是沒騰出工夫來跟自已算賬,現(xiàn)在大概到了自已挨罵的時候。
陳文微微一笑,說道:“這哪是我能知道的事?我只知道魏王也剛到。”
李承乾知道這就是問不出來了,父皇身邊的人果然是滴水不漏。
至于魏王到了,這個信息是半點作用都沒有,他說和不說都是一樣的,自已一進屋就能看到。
李承乾走進兩儀殿,徑直走到李世民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躬身一揖:“拜見父皇?!?/p>
“免禮,坐吧?!?/p>
李世民隨便地一伸手,李承乾后退兩步,剛要坐下,李泰站了起來,對著他拱手笑道:“見過皇兄。”
“客氣,坐吧?!崩畛星屠钐┒及舶察o靜地坐好。
李世民左右看了看,這兩個兒子都氣宇軒昂的,真好。
“明天早朝要說上苑發(fā)生的事情,叫你們過來就是讓你們心中有數(shù),好好想想明天你們該說什么?!?/p>
上苑的事不可能永遠不提,公主的死因必須在朝堂上公開公布。
“皇妹孝心感天。”李承乾抬頭看著李世民說道:“明天我便請求為她立個功德碑。”
“嗯,使得?!崩钍烂褫p輕地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向李泰:“青雀,你有什么想法?”
“阿爺,”李泰正在思索,忽然被點了名。
他抬起頭說道:“上苑不只是皇妹薨逝這一件事,七皇叔受傷的事也該提?!?/p>
提是該提,可怎么提呢?說李元昌自已跑馬摔的?好像沒人能信,他那傷也不是摔傷。
說李元昌被他自已帶的人給誤傷了?好像更沒人信了,誰給誤傷的?到現(xiàn)在都還沒找一個替罪羊,現(xiàn)找來得及嗎?
“惠褒說的對?!崩畛星泵屩f道:“是我誤傷了七皇叔,因此七皇叔才在東宮養(yǎng)傷?!?/p>
這件事李世民沒打算細說,隨便提一嘴就過去了,他沒拿這件事當回事。
“你們都沒領悟到我的意思?!崩钍烂癜蛋灯擦似沧?,說道:“汝南登望臺、觀昭陵,以至于思母之情太深才病逝了,因為我要將望臺拆掉,你們覺得這事誰來提,比較好?”
李承乾當即答道:“這事就讓惠褒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