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聰明人打交道,話不用多說,你只需要一點(diǎn)他那邊就透了;跟傻子打交道,你說一車話,他也未必能聽得明白。
秦勝奉命到立政殿來找魏王李泰,只傳達(dá)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秦勝都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就告訴李泰說皇帝召喚太子,太子去了甘露殿。
秦勝也不是個傻子,他也能想到皇帝這個時候召喚太子,極有可能是高季輔的事讓皇帝知道了,皇帝叫太子過去肯定是一頓訓(xùn)教。
可是這跟魏王能扯上什么關(guān)系?魏王跟太子勢同水火,你告訴魏王一聲你要去挨罵了,讓魏王準(zhǔn)備好水果、搬把胡床,擺個舒服的姿勢看熱鬧嗎?
李泰聞訊馬上轉(zhuǎn)身往外走,李承乾都釋放出求救的信號了,自已怎么可能無動于衷?就算是表演也得演出個手足情深的模樣來。
他邊走邊想如何替他求情,求情求的是情,可是若說父子情,自已并不占優(yōu)勢。
父子情能打動李世民的話,那李承乾不需要別人給求情,他就是李世民最愛的子,沒有之一。
李泰深深地知道李世民的兒子分為兩種,一種叫李承乾,一種叫其他兒子,而自已只是第二種當(dāng)中稍顯突出的一個。
怎么辦?李泰停住腳,心慌意亂地在院子里走來走去。
去求情就是要準(zhǔn)確地把人情送到李承乾手中,事沒辦成的話,人情就打了折扣了。
而且李承乾還不配自已如此精心地演戲,戲是演給李世民看的,李泰要奪的是父愛。
要讓李世民看到自已是真的替兄長求情,而不是假模假樣地走個過場,走感情路線走的就是一個“真情實(shí)感”,千萬不能演出一個虛情假義來,那就起了反作用了。
李泰清醒地知道自已的對手是李世民而不是李承乾,在李世民面前演戲,首先你要催眠自已,你現(xiàn)在就是一門心思地想救李承乾,沒有其他半點(diǎn)想法。
求情自已的份量不夠的話,能不能走講理的路線?不行!李泰直接把這條路給否掉了。
李承乾不可能有理,那就是個混世魔王,他欺負(fù)人還需要理由嗎?再說他要是有理的話,他就不向自已求救了,他又不是沒長嘴。
還是得求情,沒人能幫忙的話,那就死皮賴臉地磕頭作揖吧,時間緊急不能再拖了。
李泰剛要往外走,忽然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自已份量不夠不要緊,有人份量夠!他抬腿就跑了出去。
李承乾被帶離了甘露殿,李世民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看起來瞬間頹廢了許多,霎那之間被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憊感給包圍了,好像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
陳文從袖子里抽出一份破破爛爛的奏章,小心翼翼地放在李世民的手邊,他沒有多說一個字,李世民也知道這就是高季輔呈給李承乾的那個奏章。
李世民斜眼一掃,這奏章紙都皺得跟老樹皮似的,中間還斷開了,他伸手撥了撥,斷茬很齊,明顯是刀劍切割而成。
“念?!崩钍烂裆碜油笠豢?,懶得自已看。
陳文上前拿起奏章,從頭念了起來,高季輔的文采果然是一流的,通篇讀下來有種激情昂揚(yáng)的暢快。
這奏章把李泰給批了個體無完膚,一個才華橫溢的親王,讓他給說得就快成一個禍國殃民的蛀蟲了。
沒等聽完李世民就感覺自已的鼻子都要?dú)馔崃?,這不純純的胡說八道嗎?
李泰這半年以來溫文爾雅,待人一團(tuán)和氣,朝中重臣以及皇族長輩和他相遇,他都是禮讓為先,何曾有過恃才傲物、目高于頂?
高季輔說來說去都是些陳年舊事,當(dāng)時都沒人提過這些,現(xiàn)在李泰學(xué)好了,反而翻上舊賬了,這是什么意思?這不是找茬是什么?
整篇奏章就只有李泰反對于志寧、杜正倫以細(xì)小之事告太子的狀,算是一件最近發(fā)生的事。
李泰也沒做什么,只是說了那么幾句稍顯硬氣的話,就被宮中禁足一月、停俸半年,這處罰還輕嗎?
說一兩句錯話,居家監(jiān)禁一個月再扣半年工資,在哪朝哪代也不能算是從輕處罰了吧?
更何況李泰說的不是錯話,要是較起真來,誰都得承認(rèn)他說的才是正理。
看李世民嘴角緊繃,牙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陳文輕輕地把奏章放到桌子上,弱弱地說了句:“陛下都忍不住動氣,何況太子年輕氣盛?!?/p>
太子?李世民腦瓜子氣生疼,把太子這茬兒給忘了。
陳文一提太子,他忽然覺得不對,高季輔這奏章應(yīng)該深得太子歡心才對,李承乾怎么反而急眼了呢?
難道他們兄弟倆真的手足同心了?不可能!一個念頭閃過,李世民苦笑著搖了搖頭,太異想天開了,這是太奢望兒子們兄友弟恭,奢望出瘋病來了。
他們小的時候沒在一起生活,自從李泰回來就開始互斗,他們能維持表面的和諧,李世民就已經(jīng)知足得要拜佛了,哪敢指望更多?
可是李承乾的做法屬實(shí)是太反常了,李世民的眼睛緊緊地瞇了起來,會不會是高季輔的主意,他們故意來這么一出苦肉計(jì)?
這事不用特意張揚(yáng),也肯定瞞不過去,東宮的一舉一動在皇帝眼里那就是洞若觀火。
皇帝要是知道李承乾為了維護(hù)李泰而和東宮屬官翻臉,那皇帝不得感動死?得多喜歡太子?
皇帝要調(diào)查這件事,肯定能得到這個奏章,該參李泰還是照樣參了,從此李泰的風(fēng)頭就得一落千丈,東宮的位置穩(wěn)如泰山了。
“是青雀求情,太子才放高季輔走的,對吧?”李世民的手指在奏章上點(diǎn)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那這個青雀應(yīng)該是看過的了?”
李承乾肯定會把這個給李泰看的,這樣順帶著能送李泰一個人情,又能讓李泰知道朝中都有哪些人對他不滿,真可謂是一箭雙雕的好妙計(jì)啊。
陳文從懷里又掏出一張紙來:“這是東宮的審訊筆錄,據(jù)宮人們所說魏王好像并不知道此事。”
李世民伸手剛要接這張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喝報(bào):“魏王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