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襯帝宅雄偉,函谷彰皇居壯麗。層臺聳翠出重霄,飛閣流丹下無地。
金庭玉闕,歌聲繚繞穿浮云。鳳閣龍樓,酒香馥郁透青山。江水流長絲羅帶,海蟾輪滿白玉盤。
丹霄殿上皇帝大宴群臣,從清晨起一直到皓月東升,人人笑得前仰后合,個個喝得面紅過耳。
李世民頻頻舉杯,大笑著說今天實在是高興,其實他哪里有那么高興?
太子在山上為母守陵一月,剛剛回轉(zhuǎn)皇宮,他就大開筵席,并不是因為高興,恰恰是因為難過太深又無處排解。
“人世上太多的事是難以預(yù)料的,”李世民差點說出“誰能想得到皇后才三十六歲就賓天了呢?”
他話說一半便停住了,不想一下子把火熱的氣氛給攪了,目光便在群臣中來回地掃視,忽然看到一人,他笑著話鋒一轉(zhuǎn)。
“叔達(dá),你可曾預(yù)料到你會從左光祿大夫升為禮部尚書么?”李世民雙眼微瞇,笑呵呵地說道:“卿早年間有讜(音黨)言,故以此官相報。”
陳叔達(dá)在很早以前的時候,就曾經(jīng)勸過李淵早做籌劃,興兵反隋必成大業(yè),李世民說就因為這件事很感激他,所以給他禮部尚書的官職來報答他。
陳叔達(dá)拱手抱拳朝上一揖,說道:“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dāng)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順情說好話也不是什么人都會的,大唐的朝堂上這種人簡直是稀缺的物種。
皇帝說用官職來報答你,你就順著謝個恩再夸皇帝兩句,花花轎子大家抬,多好的事?
陳叔達(dá)偏偏剛直地懟了回去,當(dāng)年的建議是沖你爹提的,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別整這套,我的官職是憑功勞掙的,別說的好像是你賞我的一樣。
“哈哈哈,誰說不是呢?這世上難以預(yù)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遠(yuǎn)的不說,就說近在眼前的吧?!?/p>
長孫無忌趕緊接起話茬來打圓場,打了一個還不如不打的圓場。
陳叔達(dá)的話最多是不夠熱情,縱然溫度有點低也不扎人,他一張嘴拋出來個渾身是刺兒的圓場金句。
他居然瞪著大眼睛說道:“你們看王珪、魏徵,以前跟咱們不都是仇人嗎?誰能想得到今天都坐在一起飲宴?”
一句話差點把在場的人給噎過去,都納悶地抬頭看向長孫無忌,長孫司空是咋地啦?你這圓場打的有點不夠圓吶。
沒人接話的話,這氣氛不就僵住了嗎?別人都不敢隨便接茬了,李世民趕緊說道:“王珪、魏徵,二卿對故主盡忠、做事盡心,故我用之?!?/p>
仇人又如何?我看中的就是他們對故主足夠忠心,做事足夠用心,人家憑真才實學(xué)做官,一點毛病沒有。
繞過這個尷尬的話題,李世民又趕緊沒話找話地說道:“不過有個事我想不明白,魏徵每次進(jìn)諫,我要是不聽從,我再和他說,他就不理睬我,這是為什么呢?”
魏徵被點名了,也沒辦法不搭理他,就抬起頭說道:“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下不從而臣應(yīng)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yīng)?!?/p>
哪個臣子會故意不理睬皇帝?魏徵也是沒辦法,若不是事情擺到那兒了,誰會閑得跟皇帝嘔氣?
眼瞅著不應(yīng)該做,皇帝又不聽,你要是答理他,那事情就繼續(xù)錯下去了,就只能跟皇帝硬杠,攔不住那就拖,拖黃了也行。
“嗐!”李世民也知道自已有時候確實是犟,便說道:“你就先答應(yīng)下來,過后再諫阻不也一樣嗎?”
李世民不是不講道理,就是希望魏徵會看點臉色,會掌握點火候,皇帝正在氣頭上的時候,你稍微讓讓步,過后咱再講道理還不行嗎?
說白了,李世民就想讓魏徵在人多的時候給他留點面子,老是當(dāng)眾被懟得臉紅脖子粗的,誰心里能舒服?
“舜帝曾告誡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后言?!绻倚睦镏啦粚Γ焐蠀s答應(yīng)陛下的意見,這正是當(dāng)面順從。這豈是稷、契侍奉舜帝的本意?”
好漢出在嘴上,好馬出在腿上,這話是一點不假,要說吹捧這回事絕對也是分境界的,胡吹硬捧給人的感覺會很生硬甚至有反諷的味道。
魏徵這句話就給吹捧做出了教科書般的演示,不動聲色的吹捧才是最入人心的。
這話明面上是在講道理,暗地里悄悄把李世民比成舜帝,舜帝那是什么高度?
這不比套話般的一句“功高堯舜”要強(qiáng)過百倍?
堯舜是無法超越的,因為人家是祖宗,你就真的做到“功高堯舜”了,你也不能說你比你祖宗強(qiáng)了。
關(guān)鍵魏徵這話不只是好聽,里面還有個圈套,人家舜帝對群臣說了,你們不能當(dāng)面順從,背后又說三道四另搞一套。
你看我要是當(dāng)面順從你了,背后再說你干的不對,那我就比不上舜帝的臣子了,你也就比不上舜帝了,對不對?
所以你必須承認(rèn)我做的對,你還得繼續(xù)保持你接近“舜帝”的美好的形象,我挖的坑不是你能跳得出去的,你就老實在坑里趴著,多好?
果然李世民根本也沒有往出跳的想法,他就哈哈大笑著說道:“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嫵媚,正為此耳!”
魏徵趕緊起身朝上拜謝道:“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如果陛下拒不接受忠言,我又怎么敢屢次犯顏強(qiáng)諫呢?!?/p>
室內(nèi)笑語歡歌之中推杯換盞,外面不知不覺之中移星換斗,夜?jié)u漸地深了,終于到了酒闌人散的時候。
李世民回到甘露殿,先喝了一大碗的醒酒湯,推開窗見天上繁星閃爍,他半點睡意都沒有。
陳文站在身旁輕聲地勸道:“陛下,早點歇息吧。”
“唉!”脫下金絲玉帶的龍袍,卸掉虛偽的面具,李世民流露出一身的疲憊,滿是哀情愁緒的一嘆過后,問了句:“知不知道青雀怎么樣了?”
“四殿下身體無恙,不曾傳喚御醫(yī),只是”陳文的頭又低了一些,緩了緩說道:“和宮女云夕在偏殿共處了三個時辰,剛剛回臥房不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