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孫無忌面前,李治一直是滿滿的戒心,容易回答的問題,他都擔心答出差錯來,這么高難的問題,他怎么可能輕易給出答案?
長孫無忌想要的也不是一個答案,而是要看看李治的表現(xiàn),他不需要李治有什么樣高瞻遠矚的目光,也不需要李治有多么堅毅果敢的魄力。
他需要的只是李治遇事則慌的六神無主,需要的只是李治毫無主見的風中凌亂。
這孩子也是配合,恰到好處地送上了他想要的驚恐和無助,一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已,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別怕。”長孫無忌輕輕地拍著李治的肩膀,李治順勢往前一撲,抱住長孫無忌的大粗腰,咧開嘴就嚎上了。
長孫無忌安撫了他一會兒,扶著他好好坐下:“雉奴,凡事要先做最壞的打算,咱們現(xiàn)在就只是設(shè)想,如果你阿爺吃了那個藥的話,會有什么后果?”
李治目光呆滯地看著長孫無忌,心里暗暗地腹誹著“你咋不設(shè)想你爹要死了,會有什么后果?”。
“半月之內(nèi)若是有個大不諱,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你想想你該怎么辦?”
長孫無忌這回不用雞心打比方了,直接給了個明示,李治的內(nèi)心這會兒對皇位沒有一丁點的興趣,他就感覺無比的震驚。
二哥居然在兩年前就料到了今天會發(fā)生的一切,老爹病重,舅父要扶自已上位。
他一直覺得只有神經(jīng)過敏的二哥才會有這么奇怪的設(shè)想,哪料得到這竟然會變成擺在眼前的現(xiàn)實?
不說別的,就沖二哥這個未卜先知的本事,自已有萬分之一贏的可能性嗎?
李治不是真的抗拒坐上龍椅,那個位置沒有人會有排斥心理,只不過他異常的冷靜。
當年二哥教導(dǎo)他,“在雞心面前,不能只考慮自已想不想要,想要就去搶那是強盜。”,現(xiàn)在他知道這話是對的,也知道做事沒必要執(zhí)著于做對的事。
在皇位面前,搶怎么了?丟人嗎?沒關(guān)系,我只要皇位不要臉。風險大?沒關(guān)系,風險大的對立面是報酬高。
李治不動心的原因太簡單了,別說二哥,換了任何一個人如果事先對現(xiàn)在的情況早有預(yù)料的話,就不可能沒有防范措施。
只不過你沒邁出那危險的一步,就沒資格看到二哥的后招是什么,明知道死輸沒贏的賭局,誰能提起興趣?
李治知道長孫無忌是什么意思,他就故意裝作頭腦不是很清楚的樣子,眨了眨眼睛說道:“舅父的意思是說,秘不發(fā)喪?先派快馬出城接我二哥回來,對嗎?”
長孫無忌對他的表現(xiàn)真的是太滿意了,這才是一個被正統(tǒng)教育給教育傻了的孩子。
“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二哥晚點回來,誰最適合直接登基?”長孫無忌話說得很慢很慢,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李治,話說到這個份上,該不會還不明白吧?
李治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說道:“李欣?”,剛說完他自已就搖了搖頭:“不行,那我二哥不從太子直接變成太上皇了嗎?”
長孫無忌白了他一眼,這孩子掉他二哥坑里了,稍湊近些對他說道:“你就沒想過你自已嗎?”
“我?”李治又驚又怕地瞪大了眼睛,他弱弱地說道:“舅父不會是在考驗我吧?我真的沒有篡謀皇位的心思,一丁點都沒有,我敢發(fā)誓?!?/p>
“我考驗?zāi)阕鍪裁??”長孫無忌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tài),說道:“不用怕,你阿爺駕崩,你二哥還沒回到京城,只要滿足這兩個條件,舅父就能保你登上帝位?!?/p>
李治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跪地給長孫無忌磕了個頭:“多謝舅父教我,而今天下只有舅父肯為我盤算了?!?/p>
“如何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你可要用些心思。”
長孫無忌這一句話要是論罪的話,就夠誅個九族的,奈何此處只有他和李治兩個人,再沒有第五只耳朵在現(xiàn)場,李治恨得牙癢癢,卻沒辦法讓他白紙黑字的留下證據(jù)。
李治這次沒有再裝傻充愣,而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懂了。”
“嗯,趕快回宮去看視你阿爺吧,你阿爺若是真的病重,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知道嗎?”
長孫無忌意在提醒李治可別操之過急,他要是真的沒幾天了,咱就等著,你要是搞什么手腳被人家抓住把柄,別說皇位了,連牌位都保不住。
李治緩緩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又問道:“宮里的事多少好辦些,我二哥隨時有可能回來,我阻止不了啊?!?/p>
“不用你管,這個我有辦法?!?/p>
李治特別想問一句“什么辦法?”,話在舌尖轉(zhuǎn)了兩圈還是咽了下去,長孫無忌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微笑著說道:“這事不難,你不用擔心。”
“那我就先回宮去了?!崩钪握酒饋砉ЧЬ淳吹匾灰荆骸吧麅焊嫱??!?/p>
長孫無忌就靜靜地看著李治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轉(zhuǎn)過身,腳步略顯匆忙地走了出去。
長孫無忌來到窗前,把窗子打開一條縫隙,順著窗縫向外看,只見李治走出房門,仰頭望了望天,然后腳步堅定地走了。
看他大步流星的樣子,長孫無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終于跟自已一條心了,盼這一天盼得太久了。
轉(zhuǎn)過身來,長孫無忌又是深深一嘆,成功說服了李治去篡位奪權(quán),可自已的內(nèi)心并沒有多欣喜。
他看著小妹的畫像,心里默默地念叨著,多想跟妹夫皇帝做一世君臣互不疑猜,誰能想到一起走過了多半輩子,現(xiàn)在兩個人都老了,還是沒能逃過君臣離心的魔咒。
一輩子對無數(shù)的人用過無數(shù)次計謀,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已會竭盡全力地設(shè)計皇帝。
妹夫皇帝的天下是長孫無忌給謀劃來的,如今長孫無忌再把它給謀劃走,這也算是扯平了吧?
這筆糊涂賬誰也沒法給出正確的答案,現(xiàn)在的李治也正為一個關(guān)系到江山社稷的答案而縱馬揚鞭,瘋了一樣地沖進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