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的信就在桌子上攤著,信上沒有一個字的實質內容,李泰也沒什么可瞞著的,只不過看李治這么著急,他有點迷惑。
陸清來沒來信,對李治來說有這么重要嗎?李泰笑問:“你什么意思?有事直說唄。”
“我就問你收到陸清的信了嗎?”李治邊說話邊往前走,李泰把信紙拿起來,朝前一遞:“這就是,你看吧?!?/p>
李治接過信紙,倒不急著先看信,而是繞過桌子,把二哥往邊上推推,就跟他坐一張椅子上了。
大唐的椅子椅面比較寬,因為大家都是習慣盤腿席地而坐的,突然由盤腿坐變?yōu)榇雇茸€不是很適應,椅面都做得很寬,方便隨時在椅子上盤腿坐。
時至今日人們提起唐王朝的時候,都習慣說一聲“大唐”,這個“大”字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大唐處處體現(xiàn)著大氣,房子建得大,斗拱碩大、出檐深遠,不為遮風擋雨,就是喜歡大不喜歡小。
街道建得寬,不為交通便利,就是喜歡寬不喜歡窄,朱雀大街一百五十米寬,可以并行多少輛馬車?
衣服裁得大,從窄袖漸漸過度到寬袍大袖,袖里乾坤大,真不是玩笑,只要你力氣夠大,袖子里能藏一百斤米。
家俱做得也大,可以折疊收放的櫈子,那時候叫胡床,是可以半躺甚至全躺的,后來的朝代就越做越小,胡床變成了馬札,稍微胖點的人,可能屁股都得懸空一圈兒。
不同的環(huán)境可以折射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環(huán)境可以培養(yǎng)出不同的性格,如果朝代有性格,那大唐的性格就是心胸寬廣、包容性極強。
也正因為如此,才有了萬國來朝、百花競放的盛世,大唐的朝堂上異族做高官不是個別現(xiàn)象,東西兩市更是胡商遍地。
大唐活成了后世封建王朝的巔峰夢想,每一個朝代都以重現(xiàn)大唐為目標,驕傲的是一直被模仿,遺憾的是從未被超越。
“唉,真遺憾?!崩钪慰赐晷牛匕研磐雷由弦慌模骸斑€以為他能跟你說點什么好玩的事呢,就說了一堆的廢話?!?/p>
廢話么?李泰不覺得這是廢話,他拿起信紙擺到李治的眼前:“你透過這些廢話,就沒看到點別的東西?”
李治很認真很快速地又掃視了一遍,然后納悶地搖了搖頭:“什么都沒有,就炫耀他出去玩了?!?/p>
“這叫苦自已嘗,笑與你分享。”李泰抬手摟著李治的肩膀,和他一起看著信。
“他這一路吃多少辛苦、受多少風霜、經(jīng)多少磨難,不用說也瞞不了人,他一字不提,他只是怕我擔心,不停的炫耀他這一路的快樂,雉奴,你記著,炫耀就是一種掩飾,炫耀什么就是缺什么?!?/p>
李治盯著陸清寫的信,聽著二哥的話,眨巴著自已的眼睛,怎么都看不出來陸清這是缺少快樂,明明他快樂得心都要冒泡了。
李治微轉頭,看著李泰:“不是你想多了吧?”
“你來看?!崩钐┠托牡馗钪畏治銎痍懬宓男艁怼?/p>
“大漠黃沙,放馬天涯。你看到的是豪放不羈,其實你去一次就知道了,穿越沙漠能活下來都是奇跡?!?/p>
“孤煙落日,霧靄云霞。你看到的是曠達旖旎,事實上那是無邊的孤獨,而且落日就代表著天要黑了,能遇到人家還好,遇不到呢?睡哪兒?”
“偶住寺觀,時宿農家。你看到的是瀟灑浪漫,你想像一下低頭賠著笑臉去敲陌生人的門,遇上好心的收留你,遇上不善良的就不讓你進門,借人家的矮墻背背風還得跟人家道謝?!?/p>
“奇巖怪石,不只代表著風景秀麗,還代表著山不好爬,路不好走。澄明凈水,他一個急匆匆趕路的人能注意到游魚搖曳,說明什么?說明他在找水源,沒飯吃能忍,沒水喝你忍忍?!?/p>
“鶯聲嚦嚦花外囀,鹿語呦呦林間鳴。你也出去打過獵,山林里只有黃鶯和麋鹿嗎?毒蛇猛獸他怎么不說?”
李泰輕輕地把信紙丟到桌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李治的小手伸進懷里掏出來一個信封,遞給李泰:“毒蛇猛獸的事,他跟我說了?!?/p>
李泰接過信封,光是這個半塊磚的厚度就足以證明陸清是跟李治第一好的了。
陸清跟李泰聊的都是一路的好風景,跟李治講的都是一路的奇聞怪事。
說有一次他在一個村莊借宿,夜里突然有一條巨大的蟒蛇進了村子,把一只羊給活吞了,整個村子雞飛狗跳的,沒一個人敢出門,他和曹蟒沖出去把蛇給打死了,然后剖蛇腹把羊掏了出來,羊居然還活著。
還有一次他們在半山坡上歇腳,兩個人都睡著了,這時候躥出來一只老虎,老虎沒理會他們倆,把拴在他們身邊的馬給吃了。他倆把老虎打死之后,用虎皮換了匹馬,還剩了不少的錢。
諸如此類的故事有十多個,李治看得興趣正濃,突然沒了,他就興沖沖的跑過來,以為陸清有更多的好故事說給李泰聽,結果沒有。
“二哥,要不要把大嫂他們接回來?”李治拿著最后一頁信紙,那張紙上沒有故事,陸清說他在碎葉那個地方,特意尋找前太妃蘇氏,還真的找到了。
蘇氏的第二胎依然是個男孩兒,她說是客居在外生的孩子,就給取了個名字叫李客。
蘇氏說等到李厥成年,會讓李厥回來繼承他國公的爵位,至于李客就看命吧,她也并不執(zhí)著于非得留在什么地方。
李泰多少有點失神,不為別的,就為碎葉那個地名加上李客這個人名,讓他不能不多想。
李治輕輕地撞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說了句:“不用,走是她自已做的選擇,她想回自然就回了?!?/p>
李泰不想過多的干預別人的生活,一切順其自然或許就是最好的安排。
“對,最一開始我覺得她們娘幾個流落在外挺可憐的,二哥這么一說,我又覺得她活該了?!?/p>
李治笑嘻嘻地把信收好:“這個事應該告訴大哥一聲,怎么辦他自已說了算?!?/p>
“論理應該,但是大哥的信也不好寄,還是先不急著跟他提。”李泰無奈地嘆了口氣:“每天在東宮劃地為牢,外面什么情況全靠奏報,算日子阿爺應該快到高句麗了吧。”
李泰估算的不錯,李世民的確是快到高句麗了,跟高句麗就只有一水之隔,按理要過去就是一趟船的事。
李世民卻因為暈船被困住了,一上船就頭暈、惡心,莫名的恐懼感瞬間就會包圍自已,他只能焦急地遙望著對岸的高句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