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左右一看,緩緩從袖中抽出了一張銀票塞到了司小紅的手中。
上面有九個商行最特殊的紅色四方王印,這個印章代表著商行中的頂級權(quán)限。
一般只有以萬為單位進行計算的銀票才會有這種印記。
而上面寫著的數(shù)字赫然是七。
也就是說小紅此刻手中攥著的這張銀票,可以在九歌商行里兌換成七萬兩銀子。
她的手在顫抖。
司小紅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么多的錢,而且這筆錢如今就在她的指縫之中。
無論是對于她還是對大部分的齊國人而言,七萬兩都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是他們平生想也不敢想的財富。
“老師想要小紅將這筆錢交到宋媽媽的手里嗎?”
司小紅很快便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可老人卻微微搖頭,嘆了口氣。
“她不會收我的錢?!?/p>
“如果你把這錢給她,她一定會想辦法退還給我的,如今戰(zhàn)火寥寥,未來齊國是什么模樣可不好講,我希望你能夠把這錢藏好,不要跟任何人講,未來若有需要,這筆錢興許能救你們的命?!?/p>
“但我希望你們這輩子都最好用不上這筆錢?!?/p>
見到老人臉上誠摯的請求,司小紅收起了銀票,十分認真地點頭道:
“老師放心,小紅一定照做?!?/p>
賈老輕輕將手搭在小紅的肩膀上摁了摁,笑道:
“好啦,走吧。”
“若有其他問題,屆時可以寫信給我,倘若老頭子還在世,能幫則幫?!?/p>
“記住,那筆錢一定要放好,除了九歌的商會,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否則恐成禍端!”
司小紅點頭,鼻子抽了抽。
臨行之際,她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這個世上原本對她好的人就不多,如今又要少這么一位,剎那之間,劇烈的孤獨與傷感將她包裹。
“老師,我走了?!?/p>
司小紅跪在地面對著賈老大拜三叩首,接著起身與程峰一同上了馬車。
馬兒揚蹄,車輪起塵。
二人沿著車道,一路向著南方的城門而去,出城之后,馬夫忽然停下,程峰覺得奇怪,便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向外看去,卻見馬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身軀竟還有幾分顫抖。
在他的面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書院服飾的人。
“拾得先生?!?/p>
程峰微微訝異,因為眼前的人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于這個地方。
對方正是書院的翰林管理者之一,張拾得,對方身上氣息渾厚如淵,隱隱流露著一絲莫名的韻律,程峰雖然如今自廢武功,但畢竟曾登上過五境,一些眼力還是有的,所以他大約知道,張拾得距離五境也不遠了。
在書院里,這個管理者是為數(shù)不多,能與他聊的開的人,他與程峰,與杜院長的關(guān)系都不錯。
“程峰,別來無恙啊?!?/p>
張拾得笑著來到了馬車旁,對著馬車里的程峰雙手交疊,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程峰想要下車還禮,卻被張拾得阻止了。
“好了,不用這么麻煩?!?/p>
“我在這里等你,是因為接到了命令?!?/p>
程峰聞言一怔。
“誰的命令?”
他離開王城這件事情老圣賢默認,也正因為老圣賢允許,所以他才能離開那座舊巷。
而今,書院又突然派人前來攔截他,難道是老圣賢反悔了?
念及此處,程峰心頭凜然,但他還未開口,便看見張拾得從身上取出了一本書,交到了他的手里。
“拾得先生,這是……”
張拾得笑著走到了馬車的車窗處,湊到了程峰的耳畔,低聲說道:
“老圣賢要讓我親手交給你,也沒其他吩咐,也沒什么囑托,就只是……送書?!?/p>
“你就當(dāng)這是翰林中隨處可見的一本書吧?!?/p>
“慢走,若有機會,你我再煮茶論道吧,哈哈?!?/p>
程峰聞言心頭一動,再抬頭時,張拾得已經(jīng)笑著轉(zhuǎn)身離去了。
老圣賢送了他一本書。
這書沒有書名,上面隱有晦澀玄妙的韻力波動。
程峰掀開書籍之后,瞳孔忽然縮緊。
一旁的司小紅察覺到了程峰的異樣,湊了過來,目光落在程峰手中的書籍上,她卻微微訝異,問道:
“程峰,這書上怎么沒有字?”
程峰將手中的書緩緩合上,神色復(fù)雜地望向了參天殿所在的方向,聲音幽遠:
“上有其道,能觀者得之……這是修行人看的書,小紅。”
頓了頓,程峰伸手輕輕幫司小紅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發(fā)絲,聲音溫和:
“若你想看,未來,我教你修行?!?/p>
張拾得走后,馬夫坐到了馬車上,揚起馬鞭,抽在了馬屁股上,馬兒一聲嘶鳴,便拖著馬車一路南行。
陽光灑滿了來時的路,光影讓樹草更為翠綠,那仿佛隨著周遭層林呼吸吐出的熱浪撲面,可程峰與司小紅卻成了王城里最寧靜,最輕松的人。
“要回家了……”
雖然王城的繁華讓她心動,但司小紅骨子里仍然覺得自已是屬于苦海縣這個小地方的。
“只是最近聽聞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也不知道這安生日子還有多久可過?”
司小紅聲音中帶著隱晦的憂慮,她說話聲音不小,被外面的馬夫聽見,隔著帳簾,對方也幽幽地說道:
“哎呀,不管齊國打不打得過,戰(zhàn)火幾乎都燒不到苦??h那種地方去,那地方……沒什么價值?!?/p>
“我這些日子也跟我夫人說,收拾家中的財物,能變賣的變賣,拿著錢準(zhǔn)備往「冼樵鎮(zhèn)」搬遷,那里與苦海縣一樣,都在極南,只不過一個靠東,一個靠西?!?/p>
說到這里,馬夫又嘆了口氣,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一抹茫然:
“只是希望我從軍去的孩子能受到上蒼眷顧,在戰(zhàn)場上少吃些苦?!?/p>
他十分清醒,但清醒也代表著痛苦。
馬夫不像家里的妻子以及小女兒那樣,能奢望著她們的孩子、哥哥能從戰(zhàn)場上活著回來。
作為一個父親,他只是希望,自已的孩子在死去的時候……少受些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