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安靜。
程昭笑著安撫眾人:“都結(jié)束了,我們一伙人毫發(fā)無損,反而是太夫人那邊‘損兵折將’。”
二夫人忍不住一樂。
她笑了,程家眾人臉上也有了點笑容。
提到最近的局勢,二夫人說:“皇帝越發(fā)不理智,他一直有點發(fā)瘋?!?/p>
程家女眷卻又沉默。
程昭輕輕嘆了口氣。
皇帝似一匹失控的馬,對所有人都不好,每個人都活在風(fēng)頭浪尖,不知下一瞬是直上青云還是墜入海底。
對老臣們而言,拼智慧,更拼運氣。
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話題太過于沉重,說了幾句就換了。
二夫人對著程夫人,大夸程昭聰明。
“她贏了太夫人,親家母,我一直以為誰也贏不過太夫人。”二夫人與有榮焉。
程夫人笑道:“昭昭是有些小機(jī)靈?!?/p>
“還是您教得好?!倍蛉苏f。
程夫人便道:“您疼愛她,她才敢‘撒野’。做了人家媳婦,溫柔孝順才是首位?!?/p>
彼此互夸了好些。
幾個小輩都在旁邊笑。
秾華院內(nèi)一時歡聲笑語。
午膳后,程昭的嫂子、姐妹們和二夫人在東次間說話,程夫人特意把程昭叫到里臥。
“昭昭,這個家里也要謹(jǐn)慎?!背谭蛉说溃安贿^,也別害怕。國公爺已經(jīng)是京畿營統(tǒng)領(lǐng)了?!?/p>
太夫人應(yīng)該明白,周元慎借著殺楊天師這件事,又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甚至,這是太夫人自已給周元慎送的機(jī)會。
周元慎,不再是太夫人和陳國公府附贈給皇帝的一個家主,他在皇帝心中有了自已的價值。
太夫人非要和他斗,魚死網(wǎng)破,對她不利。
她不會明著收拾程昭。
這次,程昭贏了一步,周元慎賺了十步,他們夫妻倆把棋枰的主動控制在自已手里了。
程夫人叫她當(dāng)心,卻也告訴她,別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反而失去了這份心氣。
人總活在擔(dān)憂里,不僅僅痛苦,還會失去判斷力,只余下敏感多疑。
“娘,我都明白?!背陶研Φ?,“我這次又勝了,老天爺厚愛我。 ”
“你以前說,算命先生講你命貴。命貴不是說你能上怎樣的高位,只是說你福運好,總能逢兇化吉?!背谭蛉说馈?/p>
程昭點點頭。
程夫人又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昭昭,聽說你中毒,你爹好幾日夜里睡不著。”
程昭對父親的感情比較淡,因為他總是很忙,以及他很嚴(yán)肅。
程昭和程晁犯了錯,兄妹倆一起在烈日下罰跪。
而一般情況下,兄妹倆一起犯錯,母親只會體罰程晁;對程昭用“禁足、抄書、背書”等辦法,不會簡單粗暴懲罰女孩兒。
父親卻一視同仁。
跪一個時辰,把程昭的臉曬破了,她疼了好些時候。疼得哭的時候,對著母親說:“我再也不跟爹爹說話!”
這么多年,她的確是不怎么搭理她爹。
很多人疼她,祖父、母親和兄長、嫂子以及姐姐們,她是全家的寶貝,她任性得很。
“……叫爹爹擔(dān)心了?!背陶颜f。
“昭昭,你爹也是疼你的?!蹦赣H道。
程昭:“我一直都知道。我沒和他置氣,只是跟他實在沒話說,他又不愛閑談?!?/p>
又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愛聊什么。娘,他和周元慎有點像。”
突然福至心靈,“我下次可以跟爹爹下棋?!?/p>
“這也不錯,你爹是挺愛下棋?!蹦赣H說。
程家眾人要離開的時候,周元慎匆忙回來了。
他最近格外忙。
甚至往后不能每日都在家了。
他向眾人見禮。
程昭的母親又跟他單獨聊了幾句。
送完了程家女眷,程昭夫妻倆去絳云院用膳。
二老爺端詳程昭:“昭昭瞧著是瘦了些,這次受了驚嚇?!?/p>
“我不怕的,父親。”程昭笑道。
二老爺微微頷首。
這個夜里,二夫人再次說:“真應(yīng)該搬出去?!?/p>
二老爺沉默。
現(xiàn)在他們能走,周元慎肯定走不了,因為他是陳國公;而程昭,她估計也不會走。
周元慎和程昭之間,似乎有了牽絆,把周元慎讓給長房,叫他兼祧,二老爺已經(jīng)開不了口。
只因為,小夫妻不是初時那樣陌生了。
程昭跟著他們走了,就是守活寡;而她做國公夫人,明明做得很好,她甚至能贏太夫人。
“睡吧?!倍蠣?shù)吐曊f。
“她居然算計孩子!”二夫人在黑暗中冷笑。
她甚至都懶得生氣。
經(jīng)過這件事,太夫人在她心中的地位轟然倒塌。超品誥命夫人、婆母,這些威望全沒了。
她不過是一個令人討嫌的人變老了而已。
二夫人突然就想,懶得跟她玩。
離開她,叫她一個人獨享尊榮,不沾她的光了。
“似貓捉老鼠,孩子們玩得倒是挺開心。”二老爺說。
二夫人:“……”
似乎是的。
不管是程昭、周元慎還是周元祁,都沒有“委屈”這種情緒,他們一個個都在享受勝利。
哪怕周元慎、周元祁兄弟倆沒如此說過。
而二夫人,時常覺得委屈。
仔細(xì)想想,唯有下位者,在仰望高位上的人時,深感自已被輕視,才會委屈。
這是輕視自已。
二夫人突然明白,二十幾年,她面對太夫人的時候,一直把自已放得很低,這才進(jìn)一步被輕視。
有些人是欺軟怕硬的。
“原來如此?!倍蛉嗽俅晤D悟。
她天賦真差,孩子們都懂的道理,她卻愣是四十來歲才明白。
前面四十年,她到底怎么活的?
老夫妻倆閑話幾句,二夫人慢慢睡著了。
秾華院內(nèi),程昭還沒睡。
周元慎叫她吩咐丫鬟,收拾他的換身衣裳。
他往后一個月去京畿營半個月,要放一些衣裳鞋襪在那邊。
程昭立馬吩咐下去。
她心里想著:“他半個月不在家呢?!?/p>
真好,晚上可以清清靜靜睡覺;等他再回來,穆姜胎相也穩(wěn)了,他也可以去麗景院。
程昭之前想,他一個月在秾華院過夜兩次,終于可以實現(xiàn)了。
“程昭。”
他突然叫她。
程昭抬眸去看他。
“你喜形于色了?!彼馈?/p>
程昭一驚,急忙想去調(diào)整表情。
不等程昭說什么,周元慎轉(zhuǎn)身去了凈房,重重一甩珠簾,珠子噼里啪啦作響。
程昭:“……”
她沒有。
他詐她。
而她被他詐到了,露出了心虛。真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