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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義子?】

    獨流鎮(zhèn)巡檢司衙門,占地兩畝,位于鎮(zhèn)中心偏北,此刻是王知縣的臨時辦公點。

    夜襲已經(jīng)結(jié)束,又似乎還沒有結(jié)束。

    五百多鄉(xiāng)勇,撒出去就收不回來,黑燈瞎火一頓亂追,天快亮了尚有四十多人未歸。

    “縣尊,魏壯士求見?!?br />
    “請他進來?!?br />
    魏劍雄踏步走進巡檢司正堂,拱手道:“稟縣尊,賊首已伏誅?!?br />
    王用士頓時驚喜道:“真的?可曾驗明身份?”

    魏劍雄一身血污,胸前還沾著白色腦漿,回答說:“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驗過了,確是踏破天無疑。據(jù)投降的亂賊說,此獠喚作劉長林,乃獨流鎮(zhèn)寬河村人,以販賣土鹽為生。其父母兄弟,俱已病亡多年,有一長姊嫁去了唐官屯。”

    王用士問道:“是誰擒斬賊首?”

    魏劍雄說:“靜??h舉人高爾儼?!?br />
    “原來是他,”王用士笑道,“快請高舉人進來說話?!?br />
    高爾儼很快被帶進來,依舊披頭散發(fā),身上還穿著不倫不類的絲綢女裝。

    旁邊的費映環(huán)笑道:“閣下為何這幅打扮?”

    王用士立即介紹說:“中孚,此乃本縣好友,鉛山舉人費大昭?!?br />
    “見過前輩,”高爾儼面帶悲痛之色,訴說遭遇道,“獨流鎮(zhèn)胡崇道是吾好友,昨日晚輩帶著書童,正在胡兄家中做客。誰知那踏破天突然殺來,胡兄一家數(shù)十口,皆遭不測。便是晚輩的書童,也慘死在賊軍刀下。晚輩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只得披散頭發(fā),換上家奴的衣服,佯裝從賊投了亂軍。幸得王縣尊帶兵殺至,這才有機會手刃賊首,為胡兄全家報了滅門之仇!”

    費映環(huán)指著他身上的絲綢女裝:“這是家奴的衣服?”

    高爾儼解釋說:“亂民貪圖享受,看到好衣裳就搶。不拘男裝女裝,也不管是否合身,只要是綾羅綢緞便穿上。晚輩為了蒙混過關(guān),也只得換上這一身?!?br />
    “你倒是不拘小節(jié)?!辟M映環(huán)似笑非笑。

    王用士贊道:“忍辱負重,手刃惡賊,不愧是忠良之后!”

    崖山海戰(zhàn),陸秀夫抱著幼帝跳海,樞密使高桂也跟隨殉國。靜??h有兩支高氏,中旺鎮(zhèn)高氏乃高桂長子的后代,子牙鎮(zhèn)高氏則是高桂次子的后代。

    聽王用士提起自己的老祖宗,高爾儼不免有些自豪,當即作揖道:“縣尊謬贊了?!?br />
    又是一番勉勵嘉許,雙方交談半刻鐘。

    王用士委婉送客說:“如此大功,本縣定然上報朝廷加以褒獎。閣下勞累一夜,想必頗為疲倦,便在這巡檢司暫作歇息吧。”

    “多謝縣尊體恤,如此便先告退了?!备郀杻皬娜蓦x去。

    巡檢司正堂,只剩王用士、費映環(huán)、魏劍雄三人。

    “啪!”

    王用士猛拍桌子,破口大罵:“如此奸詐之徒,枉讀圣賢書!”

    費映環(huán)手搖折扇,微笑不語。

    魏劍雄沒弄明白,不由疑惑道:“縣尊是在罵這高舉人?我看他能屈能伸、行事果決,是個有本事的大才啊?!?br />
    王用士咬牙切齒說:“我已審問過諸多亂民,能住進胡家大宅的,皆為賊首踏破天的親兵,而且必須納投名狀才行。高爾儼當時就在胡家做客,驟然遭遇亂民攻打,靠喬裝打扮就能從賊?還搖身一變成了賊首的親軍?這廝必然偽裝成奴仆,跟亂民一起殺過胡家人。為了活命,竟對自己好友的家人舉刀!”

    魏劍雄瞠目結(jié)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費映環(huán)突然感慨:“厚顏無恥,心狠手辣,也算一個人物?!?br />
    ……

    縣衙。

    趙瀚扶著小妹,喂下一碗湯藥:“感覺好了些沒?”

    “頭不昏了,就是還沒力氣?!壁w貞芳擠出一個笑容。

    趙瀚安慰說:“再養(yǎng)兩天就好了。”

    趙貞芳問道:“我聽小環(huán)姐姐(侍女)說,這里是知縣老爺家。知縣老爺真是爹爹的朋友?”

    “爹爹的朋友可多著呢。”趙瀚笑道。

    趙貞芳張嘴欲言,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趙瀚將小妹緩緩放下:“你再睡會兒。”

    “嗯。”趙貞芳閉眼躺著。

    突然,外頭傳來喧嘩聲,很快侍女小環(huán)狂奔進來。

    趙瀚起身詢問:“可是縣尊破賊了?”

    侍女驚訝道:“小公子怎曉得?”

    趙瀚解釋說:“從十里外奔回報信,時辰差不多可以對上。姐姐又滿臉喜色,顯然縣尊老爺并未吃敗仗?!?br />
    侍女崇拜道:“小公子可真是厲害!”

    再厲害能有什么用?

    孩童之軀,無長輩庇佑,趙瀚只能努力求生存。

    計策獻出,又已成功,他在等待收獲。

    堂堂一個知縣,總不可能厚顏無恥,真的只給些湯藥錢吧?

    可左等右等,王用士、費映環(huán)都沒回縣城,留在獨流鎮(zhèn)處理善后事務。

    王用士身邊奇缺人手,他的師爺不在靜??h,已前往河間府城多日。新知府剛剛走馬上任,年輕時還被王用士毆打過,必須派個可靠之人去緩解關(guān)系。

    又過一日,費映環(huán)獨自返回縣衙,魏劍雄繼續(xù)在獨流鎮(zhèn)幫忙。

    費映環(huán)仿佛把縣衙當自己家,吆五喝六的命令仆人燒洗澡水。沐浴更衣之后,還把侍女小環(huán)叫去,幫他梳頭束髻搞了半個時辰。

    “小公子,費相公請你去用餐?!笔膛皝矸A報。

    趙瀚囑咐小妹幾句,便起身抱拳:“煩請姐姐帶路?!?br />
    再次見到費映環(huán),此君正在花園里自斟自飲。

    而且換上一身新衣,金冠束發(fā),玉佩懸腰,美髯長須,活脫脫的中年大帥哥。

    這廝從王用士那里,借來二百兩銀子。有錢之后,也不干別的,先去購置一身行頭,恢復自己富家大少爺?shù)难b備。

    家里老爺未死,即便四十歲了,費映環(huán)依舊是大少爺。

    聽到腳步聲,費映環(huán)也不回頭看,只端著酒杯說:“過來坐。”

    “小子見過先生?!壁w瀚作揖行禮,也不多話,安然坐下。

    待趙瀚坐定,侍女小環(huán)守在旁邊,非常有眼力勁兒的給費少爺斟酒。

    “賊首死了?!辟M映環(huán)端起酒杯。

    趙瀚拍馬屁道:“先生神勇?!?br />
    費映環(huán)笑道:“干我屁事。當晚夜襲,我身上都沒沾血,只顧著站在河邊賞月了?!?br />
    趙瀚只得換個角度恭維:“臨陣不亂,沙場賞月,先生好氣度。”

    “哈哈哈哈!”

    費映環(huán)歡快大笑,指著趙瀚打趣道:“小小年紀,滿嘴謊話,令尊教子有方,想必也是一位妙人?!蓖蝗凰謬@息起來,“唉,這個年月,有趣之人不多??上Я钭鹨言獠粶y,否則我定要結(jié)交一番?!?br />
    趙瀚沉默不語,面露戚容,這個話題他不方便多說。

    費映環(huán)放下酒杯,拿出折扇搖啊搖,問道:“兩日前,你連敵情都不清楚,為何就敢登樓獻策?”

    趙瀚回答說:“好教先生知曉,小子也是流民,餓得久了渾身都沒力氣。那些亂民就算搶到糧食,也才吃飽幾天?能有幾分戰(zhàn)力?早一日主動出擊,就可多一分勝算。若等賊軍殺到城下,不論是否能夠守城,城外街巷必然被毀,到時候又該有多少百姓無家可歸?縣尊又該耗費多少財力去安置?”

    “你倒是給他省了許多銀錢,”費映環(huán)搖頭自嘲,“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聽聞災民起事,眾人都想著如何守城,破敵妙策竟被你一個孩童點醒?!?br />
    趙瀚謙虛道:“僥幸而已?!?br />
    費映環(huán)饒有興趣打量趙瀚,嘴里咀嚼著一?;ㄉ祝骸靶⌒∧昙o,心思敏捷,性格沉穩(wěn),可惜不是我兒子?!?br />
    趙瀚小心應答:“先生過譽了?!?br />
    費映環(huán)驀地無奈憂傷:“我有兩女一子,女兒皆蘭心蕙質(zhì),偏偏兒子是個蠢貨。陶詩有云:‘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shù)。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胰粼缟лd,必與五柳先生結(jié)為莫逆知己?!?br />
    趙瀚忍不住笑道:“五柳先生諸子愚鈍,可能是因為他酒喝多了?!?br />
    費映環(huán)看看杯中之物,表情古怪道:“喝酒過多會讓兒子變成蠢貨?”

    “有此一說,不知真假?!壁w瀚回答。

    “那我要戒酒,或可再生一麒麟兒,”費映環(huán)把酒杯放下,吃了兩顆花生米,復又舉杯飲盡,“戒酒如治國,不可貪一日之功,非得循序漸進不可,等我回家再戒酒也不遲?!?br />
    趙瀚只能報以微笑,等著對方道明真實來意。

    平白無故,突然找他一起吃飯,還說了這么些廢話,肯定是帶著什么目的來的。

    果然,費映環(huán)三杯酒下肚,隨口問:“你兄妹二人,今后有何打算?”

    趙瀚回道:“先去南方,北邊冬天太冷,露宿街頭恐遭凍死。”

    “南邊就不冷嗎?”費映環(huán)語氣誠懇說,“做我義子吧,跟我回江西,陪我那傻兒子讀書?!?br />
    聽到“義子”二字,趙瀚心中狂喜,恨不得直接磕頭喊爸爸。

    可聽完后面的話,頓時心頭拔涼。

    這哪是做干兒子,分別是到費家做書童!

    太祖朱元璋有規(guī)定,平民百姓不得蓄奴,就算擁有功名的讀書人也一樣。因此,收買奴仆的契約,就偽裝成收養(yǎng)義子義女的契約。

    親近一些的家奴,不喊主人“老爺”、“夫人”,而是直呼為“爹”、“娘”。

    比如某文學巨著,家奴對外稱呼西門慶,都用“俺爹”、“西門爹”等字樣,又稱西門慶的結(jié)拜兄弟為“二爹”。

    明末武將喜歡用家丁打仗,家丁里面常有一堆干兒子,其真實身份就是奴仆!

    既然屬于收養(yǎng)契約,似乎攔不住家奴脫身,但那玩意兒更具實際威力。

    這是因為主仆關(guān)系,變成法律認可的父子關(guān)系,按照儒家三綱五常,兒子怎么可能隨意自立門戶?敢擅自逃跑的,連戶籍都弄不到,直接就成了黑戶流民!

    趙瀚沒有立即拒絕,只說:“我要跟小妹商量一番?!?br />
    費映環(huán)也不強求,微笑道:“動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