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他!
不,不止是黃主任,還有雷向東。
是這兩人合作,坑了趙福生。
趙福生那樣的小販,哪有什么門路買到大批“瑕疵線”???
如果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透露給趙福生親戚,引趙福生去買下那批明明沒有瑕疵,卻被當成是瑕疵線賣掉的毛腈線呢。
等趙福生買下那批線,并用那批線開始生產(chǎn)發(fā)帶了,再舉報趙福生“盜賣國營資產(chǎn)”……江麥野打了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寒顫,她啞著聲音問:
“為什么?”
雷向東自顧自喝茶,黃主任抬了抬眼皮:
“因為他貪。有誰強迫他買那么多線嗎,沒有。天上掉這么大的餡餅,換了你,你敢吞進肚子里嗎?”
“你不敢,但是他敢。2000多斤毛腈線,姓趙的就沒懷疑過這線有問題?”
“他親戚帶著,半夜去毛紡廠看貨,最后提貨也是半夜,這是一批什么貨,他心知肚明!”
黃主任不覺得自己哪里錯了。
聽江麥野說申城存在競爭對手時,黃主任就在提前布局了,他親自給所謂的競爭對手設了個套。
姓趙的比他想象中還蠢,一點都不帶遲疑地連夜就往圈套里鉆!
黃主任甚至不是在和趙福生打價格戰(zhàn),有沒有趙福生的低價發(fā)帶,他自己那邊都會把發(fā)帶的零售價提上去。
要把發(fā)帶擺到每家百貨商店柜臺,哪是那么容易的啊,黃主任也要欠人情和送禮的,上上下下的打點也是一筆不菲的花銷,所以他雖然是6毛5一條的批發(fā)價拿貨,真正的成本卻要超過這個價不少。
為了這門生意能順利做大做強,黃主任也是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給趙福生做局,是解決競爭對手,也是殺雞儆猴,以后誰再想抄發(fā)帶的款,想想趙福生的結(jié)局,都會猶豫。
“小江,你怎么還質(zhì)問上我了?”
黃主任不滿,“我們是一個陣營的合作伙伴,那個趙福生和你有過節(jié),我收拾了他,你難道不該感激我?”
江麥野苦笑。
是啊,她還有什么不滿的呢?
趙福生倒霉,她該高興??!
她現(xiàn)在,該用那種崇拜又感激的語氣,述說著自己的激動和謝意,對黃主任、雷向東這兩位有能力有魄力的大哥瘋狂夸贊。
這樣,她還能躲在兩人的羽翼下,繼續(xù)生產(chǎn)著發(fā)帶,繼續(xù)賺這錢!
但——
在不該聰明的時候,江麥野偏偏最難裝傻。
正要說話,感覺到曾小虎在桌子上輕輕踢了她腳,江麥野略頓了頓,還是選擇了把話攤開:
“這只是對趙福生一個人的考驗嗎?我怎么覺得,這也是你們對我的考驗呢。如果我剛才在派出所不小心提了兩位大哥的名字,趙福生的今天,會不會也是我的明天?!?/p>
完了,完了。
曾小虎眼前一黑。
傻麥野啊,有些事咱們兄妹倆心里有數(shù)就行,真沒必要說出來啊。
黃主任看了江麥野一眼,竟也爽快承認了:
“他沒通過考驗,你通過了,你是一個可靠的合作伙伴?!?/p>
江麥野低頭笑了笑,端起黃主任剛才倒的茶喝了,像是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黃大哥,下一批貨,你準備什么時候要?”
黃主任做好了繼續(xù)被質(zhì)問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江麥野卻主動切換了話題。
沉吟片刻后,黃主任說了自己的要求:“新的訂單,我想要1萬條一般的鉤織發(fā)帶,再要5000條工藝和款式有突破的。前者咱們還是按之前的價算,后者,你做好樣品后我們再談價?!?/p>
黃主任說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2000塊訂金和訂貨合同。
只看這待遇,黃主任對江麥野確實是信任升級了,給訂金如此大方!
江麥野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了情緒,笑盈盈收下訂金簽了合同:“那我回去就先開工做一般款的發(fā)帶,等新款式做出來了,再去找你?!?/p>
江麥野收下的定金還沒揣包里,當場又給了雷向東。
“雷大哥,我再訂200斤全毛線,這是訂金。剩下的尾款,你讓人把貨送到了,我馬上付?!?/p>
說完,江麥野就招呼著曾小虎回家。
臨走時,江麥野的臉上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異樣,她還和雷向東開了兩句玩笑。
但她離開的腳步,未做絲毫停頓,看得出來,她是真的不想繼續(xù)留在茶攤上了。
黃主任的表情,看著就不太爽。
雷向東看熱鬧不嫌事大:“你這么老奸巨猾,把小江同志嚇到了。她現(xiàn)在肯定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覺得咱倆今天能這樣搞趙福生,以后就能這樣搞她?!?/p>
黃主任皺眉:“好端端的,我搞她做什么?”
“那誰知道呢,今天大家是合作伙伴,明天就成了競爭對手,別說小江同志啦,連我都怕了你!”
雷向東故意抖了抖肩膀。
黃主任猛翻白眼:“你演什么!毛紡廠那些人盜賣廠里的線,這消息難道不是你透露給我的?我把趙福生收拾了,你現(xiàn)在又裝起了無辜。”
雷向東嘴里直哎呀:
“我透露給你,是讓你提醒小江同志,她膽子大得很,上次敢去毛紡廠買真瑕疵線,這次說不定就敢去摻和假的瑕疵線呢。是你覺得可以趁機收拾趙福生……你也是,明明是聽說小江被帶來了派出所,擔心她有事,才拉著我過來疏通打點,她誤會了,你怎么不解釋清楚?”
黃主任冷哼一聲:“我做事,需要向誰解釋?”
江麥野一個離婚的年輕女同志,本來就不該太信任社會上的老油條。真實的社會怎么可能全是溫情脈脈,敢在政策剛放開就做買賣的這批人,更是膽大心狠。
誤會就誤會吧,有提防心的人,才不容易被人騙!
……
回家的路上,曾小虎幾次想和江麥野聊一聊,江麥野都興致缺缺。快到家前,江麥野才整理好了思緒:
“小虎哥,你別擔心我。黃主任他們現(xiàn)在還需要我生產(chǎn)發(fā)帶,我們不會鬧翻的?!?/p>
曾小虎嘆氣:“行吧,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p>
江麥野心里是有數(shù)的,心里沒數(shù)的另有他人。
第二天一早,江麥野又在巷口發(fā)現(xiàn)幾個眼熟的煙頭。她一整天都不動聲色,到了晚上,她早早蹲守在巷口。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巷口,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出現(xiàn)時,江麥野拿著竹竿從墻角跳出來,把謝覲州抵在了墻上。
“謝覲州,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是不是說了,讓你保持高貴和冷漠,繼續(xù)裝作不認識我,遠離我——”
她從院子里順來的竹竿,是曾阿婆插土里給茄子搭架子的。
竹竿一頭削的尖尖,還粘著土,抵在謝覲州胸前,弄臟了謝覲州可以出席高級晚宴的衣服。
他皺著眉頭看著江麥野,說出的話,卻和衣服什么的毫無關(guān)系:
“江麥野……我們結(jié)婚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