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紅星大隊的雞飛狗跳相比,縣城里,姜巧巧正做著一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夢里,她穿著一身時髦的“的確良”襯衫,腳踩嶄新的小皮鞋,風風光光地回了紅星大隊。
所有人都圍著她,夸她有本事,有眼光。
姜芷那個只會擺弄草藥的土丫頭,只能在人群后面,嫉妒地看著她。
夢,真甜。
跟著張狗剩來到縣城,她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
不用看姜老太和王桂香的臭臉。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張狗剩會從國營飯店給她買來熱騰騰、冒著油光的肉包子。
盡管他們住的,只是一個月兩塊錢,四面漏風的小破屋。
可對姜巧巧來說,這已經是天堂了。
她把從家里偷來的三十多塊錢,一股腦全交給了張狗剩。
她天真地以為,這個男人會像他承諾的那樣,帶她吃上商品糧,過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張狗剩拿著錢,確實闊綽了幾天。
今天下館子吃肉,明天扯二尺花布。
幾句甜言蜜語,幾塊廉價的糖,就把姜巧巧哄得暈頭轉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甚至開始幻想,等張狗剩托關系辦好了城里戶口,她就要讓姜芷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然而,美夢總是醒得特別快。
三十多塊錢,在縣城這種地方,根本不經花。
不到半個月,錢就見了底。
張狗剩臉上的笑容沒了,看她的眼神也開始結冰。
“狗剩哥,咱們今天吃什么呀?”
姜巧巧還像從前一樣,膩歪地湊上去。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張狗剩一把將她推開,暴躁地吼道。
“錢都花光了,吃西北風去??!”
姜巧巧被吼得一愣,委屈地紅了眼:“你……你不是說你有門路,能掙大錢嗎?”
“掙錢?你以為錢是大風刮來的?”張狗剩煩躁地抓著頭發(fā),“現(xiàn)在查得嚴,沒本錢,干個屁!”
從那天起,肉包子沒了,下館子更是奢望。
兩人每天只能啃著又冷又硬的窩窩頭,就著寡淡的咸菜喝涼水。
姜巧巧慌了。
她開始催促張狗剩想辦法。
可換來的,卻是一次比一次更狠的打罵。
“催催催!催命呢!老子要是有辦法,還用你在這兒瞎咧咧?”
“你個敗家娘們,除了吃還會干啥?當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姜巧巧的心,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子不對勁了。
這個月的月事,遲遲沒來。
她開始惡心,聞到點油腥味就想吐。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子里冒了出來。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這事告訴了張狗剩。
張狗剩一聽,臉色“唰”地就變了,死死盯著她的肚子。
“你……你說啥?你有了?”
“我……我也不知道……”
姜巧巧嚇得聲音都在抖。
張狗剩在屋里來回踱步,臉上陰晴不定。
突然,他停下,一把抓住姜巧巧的胳膊:“巧巧,你先別慌,這事兒……得去醫(yī)院看看才準?!?/p>
姜巧巧還以為他在關心自己,心里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第二天,張狗剩難得地和顏悅色,還掏出最后幾毛錢,給她買了個白面饅頭。
他把姜巧巧帶到縣醫(yī)院門口,指著里面說:“你先進去檢查,我……我去給你弄點好吃的?!?/p>
姜巧巧信以為真,一個人走進了醫(yī)院。
排了半天隊,輪到她。
醫(yī)生頭也不抬地問了幾句,就讓她去化驗。
結果出來,醫(yī)生看著化驗單,隨口丟下一句。
“你懷孕了,快一個月了。”
轟!
姜巧巧腦子里一聲巨響,整個人都懵了。
真的懷孕了!
她要做娘了!
她和狗剩哥有孩子了!
她攥著化驗單,踉踉蹌蹌地跑出醫(yī)院,想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張狗剩。
然而,醫(yī)院門口,空空如也。
哪里還有張狗剩的影子?
她等啊等。
從中午等到太陽偏西,等到雙腿都站麻了,張狗剩還是沒有出現(xiàn)。
她終于意識到。
自己被騙了。
張狗剩跑了。
這個她以為能托付終身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扔下她,一個人跑了。
姜巧巧站在縣城的街頭,手腳冰涼。
她回了趟那個小破屋,可屋門緊鎖,鑰匙又在張狗剩身上。
她身無分文,饑腸轆轆。
天,黑了。
她又冷又餓,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紅星大隊嗎?
不!
她不能回去!
偷錢,私奔,懷了野種,就這么灰溜溜地回去,會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她娘王桂香,會親手打死她!
姜巧巧咬著牙,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第二天,她實在餓得受不了,想起張狗剩曾吹噓過,他在縣里的黑市有門路。
她憑著記憶,摸到一個偏僻的巷子。
巷子里,聚集著一些賊眉鼠眼的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張狗剩!
他正跟一個胖子唾沫橫飛地吹牛,手里還拿著一瓶汽水,喝得正歡。
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全都涌上了心頭。
“張狗剩??!”
她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血紅地質問。
“你這個騙子!你為什么要騙我!你把錢還給我!”
張狗??吹剿?,先是一驚,隨即滿臉都是厭惡。
“你個瘋婆子!誰騙你了?松手!”
“我不松!你還我錢!那是我的錢!”姜巧巧死死拽著他。
“你的錢?那不是你自愿給老子花的嗎?”張狗剩一臉無賴相,“再說了,老子陪你吃陪你睡,花了點錢怎么了?”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發(fā)出哄笑。
“你……你不是人!”姜巧巧氣得渾身發(fā)抖。
“我懷了你的孩子!你怎么能這么對我!”
“孩子?”
張狗剩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
“誰知道你肚子里的種是誰的?你個鄉(xiāng)下來的破鞋,在村里不知道跟多少人有一腿,還想賴在老子頭上?做夢!”
這話,狠狠刺穿了姜巧巧最后一層臉皮。
她徹底瘋了。
“我跟你拼了!”
她張牙舞爪地就往張狗剩臉上抓去。
張狗剩被她抓了兩道血印子,頓時惱羞成怒。
“你個臭娘們!給臉不要臉!”
他抬起腳,卯足了勁,一腳就狠狠踹在了姜巧巧的小腹上。
“啊——!”
姜巧巧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重重摔在地上。
小腹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一股熱流從身下猛地涌出,瞬間染紅了她灰色的褲子。
“我的……肚子……”
她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
張狗??粗厣系难矅樍艘惶珱]有半點心疼,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該!讓你他媽的訛老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鉆進人群,消失不見。
只留下姜巧巧一個人,躺在血泊里,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