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東返回來時,姜芷已經(jīng)吃完早飯。
他身后跟著的張虎,手腳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臨走前,眼角余光掃過陸向東那副從未見過的殷勤模樣,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溜了。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姜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
“有事?”
“司令部傳了些資料過來?!?/p>
陸向東將一疊紙放在她桌上。
“關(guān)于黑霧谷的記錄?!?/p>
姜芷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伸手拿了過來。
紙張最上面是官方勘測報(bào)告,她只掃了一眼就翻了過去。
直接停在了后面手寫整理的“異聞錄”部分。
“嘉慶三年,有獵戶三人入黑霧谷,一去未返。半月后,一人歸,形容瘋癲,口稱見‘山鬼娶親,百鬼夜行’,三日后暴斃。”
“民國二十一年,勘探隊(duì)入谷,全隊(duì)失蹤。僅尋回一本筆記,上書:此地……有大恐怖,花能食人,霧能殺生……”
姜芷的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亮了起來。
這些在旁人看來荒誕不經(jīng)的鬼話,在她眼里,卻是解開這片土地隱秘的鑰匙。
陸向東看著她那副癡迷的神情,心里像是被蜜泡過,又泛著點(diǎn)酸。
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回去?”
“不急?!?/p>
姜芷的眼睛還黏在紙上,頭也沒抬。
“等我把軍區(qū)資料庫的東西都看完?!?/p>
陸向東徹底沒話說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醫(yī)術(shù)和這些稀奇古怪的知識比起來,他的吸引力,可能還不如一本發(fā)霉的舊書。
……
一晃大半個月過去。
西南邊境的秋意漸濃,紅星大隊(duì)已經(jīng)有了一絲冬天的寒意。
村東頭,三間嶄新的青磚大瓦房平地而起。
白墻黑瓦,窗明幾凈,在這片土黃色的村莊里,氣派得扎眼。
這是公社和大隊(duì)給姜芷蓋的新房,村里人人見了都要夸一句“敞亮”。
可房子的主人,卻遲遲未歸。
趙秀娥每天都要來新房前站上好幾次,摸摸冰冷的墻磚,看看還沒裝上的木窗,心里空落落的。
這天,她又在門口發(fā)呆,一個膩得發(fā)酸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喲,秀娥,又來看你的大瓦房呢?這房子蓋得是真好,就是不知道,你家那金鳳凰,還記不記得飛回來住哦。”
王桂香安分了一陣子,但骨子里的壞水是憋不住的。
尤其看著趙秀娥母女的日子越過越好,她心里就像有蟲子在啃,不放幾句酸話就渾身難受。
趙秀娥攥緊了衣角:“小芷在部隊(duì)有正事,忙完了自然就回來了?!?/p>
“正事?什么正事要辦這么久?”
王桂香撇著嘴,繞著趙秀娥走了一圈。
“我可聽說了,這人啊,往高處走,眼界就寬了。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人家哪里還看得上?指不定,早就在大城市里忘了你這個娘咯!”
“你胡說!”趙秀娥氣得臉頰漲紅。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沒數(shù)?”
“你想想,她一個黃毛丫頭,沒名沒分的,在部隊(duì)里待那么久,傳出去好聽嗎?”
王桂香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惡毒的揣測。
“別不是……在那邊犯了什么事,讓人給扣下了吧?”
這話,讓趙秀娥心頭一跳。
是啊,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
小芷走的時候,說是去救人,可人救完了,怎么還不回來?
部隊(duì)那種地方,規(guī)矩大,她一個女孩子家,會不會受欺負(fù)?
會不會……真的出什么事了?
看著趙秀娥瞬間煞白的臉,王桂香心里舒坦極了,繼續(xù)往上澆油。
“你呀,就守著這空房子做夢吧!等人家陸團(tuán)長娶了城里的高官小姐,你家小芷被人一腳踹回來,我看你這房子還住不住得安穩(wěn)!”
趙秀娥氣得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汽車的轟鳴,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這聲音,不是吉普車那種清脆的引擎聲,而是更厚重,更震撼的動靜!
村里正在田間地頭干活的社員們,都紛紛直起腰,朝著村口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列車隊(duì),卷著漫天塵土,開了過來!
打頭的是一輛軍用吉普,后面跟著的,竟然是兩輛解放牌大卡車!
卡車上,用巨大的油布蒙著什么東西,鼓鼓囊囊的,像兩座小山。
“我的天!這……這是出啥事了?咋來了這么多車?”
“是來抓人的嗎?”
“看這架勢,不像啊……”
全村人都被驚動了,紛紛扛著鋤頭,放下手里的活計(jì),朝著村口聚攏。
王桂香也顧不上再擠兌趙秀娥,伸長了脖子,滿臉都是看好戲的興奮。
說不定就是姜芷在外面闖了大禍,部隊(duì)派人來抄家了!
看你趙秀娥還怎么得意!
趙大山和公社的陳支書也聞訊趕來,兩人看到這陣仗,心里也是一咯噔。
“同志,你們是……”趙大山迎上前,客氣地詢問。
吉普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干部,正是送姜芷去西南的孫磊。
孫磊看到趙大山,立刻敬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趙大隊(duì)長,我們是西南軍區(qū)派來的。奉我們司令員的命令,給紅星大隊(duì)送一批獎勵物資!”
獎勵物資?
趙大山和陳支書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啥……啥獎勵?”
孫磊笑了笑,轉(zhuǎn)身大手一揮。
“把家伙都亮出來!”
后面卡車上的戰(zhàn)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嘩啦一下,扯掉了蓋在上面的油布!
轟——!
全村人的眼睛,瞬間被一抹鮮亮的紅色給震住了!
只見第一輛卡車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V慌_嶄新的,威風(fēng)凜凜的拖拉機(jī)!
車頭上,“東方紅”三個鍍鉻大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我的老天爺啊!”
一個老社員揉了揉眼睛,聲音都在發(fā)顫。
“是……是東方紅!是拖拉機(jī)!”
“真的是拖拉機(jī)!!”
全村人都瘋了!
這可是拖拉機(jī)??!
他們只在縣里的宣傳畫上見過!
有了這玩意兒,以后耕地,得省多少力氣!
還沒等他們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第二輛卡車上的油布也被扯開了。
上面是兩臺嶄新的柴油抽水泵,還有一袋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化肥!
這下,連陳支書的呼吸都急促了。
抽水泵!化肥!
這都是要用工業(yè)票才能換到的稀罕玩意兒!
“這……這位同志……”趙大山激動得說話都結(jié)巴了,“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俊?/p>
孫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宣布:
“紅星大隊(duì)社員,姜芷同志!因在支援我西南軍區(qū)行動中,力挽狂瀾,救下十七名危重戰(zhàn)士,立下特等大功!”
“經(jīng)軍區(qū)黨委研究決定,特批獎勵東方紅拖拉機(jī)一臺,大功率抽水泵兩臺,優(yōu)質(zhì)化肥五噸,以資鼓勵!”
“所有物資,全部歸紅星大隊(duì)集體所有!”
孫磊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道:
“這是我們秦司令特意交代的,他說,是紅星大隊(duì)養(yǎng)育了姜芷這樣的英雄,這份榮譽(yù),屬于你們每一個人!”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緊接著,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聽見沒!是獎勵給咱們村的!”
“是芷丫頭!是芷丫頭立了大功??!”
“芷丫頭是咱們村的活菩薩!!”
村民們激動得又蹦又跳,一個個眼眶通紅。
趙大山愣了半天,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好!好哇!我早就說!咱們芷丫頭是金鳳凰!是能干大事的人!”
他猛地一拍大腿,對著身邊的民兵吼道:“還愣著干啥!去!把我藏在家的那掛鞭炮拿來!不!去供銷社!買最長的那種!今天,咱們村要好好慶祝慶祝!”
人群中,王桂香的臉,一瞬間血色盡褪。
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那臺紅得刺眼的拖拉機(jī),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
立功?
獎勵?
姜芷……居然……居然給村里掙回來一臺拖拉機(jī)?
這怎么可能?!
她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用鞋底子,左右開弓,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火辣辣地疼。
周圍的村民們,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聽見沒?人家芷丫頭是英雄!”
“有些人哦,剛才還說人家在外面犯事了呢!這臉打得,嘖嘖嘖!”
王桂香雙腿一軟,差點(diǎn)沒站穩(wěn)。
她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可周圍全都是看笑話的眼睛。
而在人群的另一頭,趙秀娥捂著嘴,淚水決堤,心徹底落了地。
她女兒,不是被人扣下了,也不是被人嫌棄了。
而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