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綏身穿黑色西裝,單手落在褲袋中,俊朗的輪廓冷毅淡漠,他只輕輕頷首示意了下,便抬腿進了主廳。
主廳里坐著的是崔家的晚輩,以他兩個表哥為首,一個表弟外加兩個表妹。
旁邊還站著兩男兩女,裴綏看著有些眼生,蹙了下眉,深思了下才回想起來他們是誰。
是崔雪蘅堂哥堂弟的子女。
換言之,就是他兩個堂舅舅的子女。
這關(guān)系繞得不算遠,但也不近,至少對于裴綏來說是如此,因為崔雪蘅基本沒有帶他回過崔家,兩地相隔遠,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見到。
為數(shù)不多的一兩次回崔家,都是老太太出面必須讓崔雪蘅帶著他回去崔雪蘅才勉強同意的。
眾人看到他,除了崔元珊那幾個小點的正在“啪嗒啪嗒”掉眼淚,其他幾個年長的都已經(jīng)站起身,和他打招呼。
裴綏沒太大的反應(yīng),不冷不淡地頷首回應(yīng)了下,也沒停留,徑直走進里面的房間。
他進去時,崔政擎和崔雪瑩正圍在床沿邊和崔雪蘅說話,崔政擎紅著眼眶,而崔雪瑩更是淚眼婆娑。
崔雪蘅此刻還是說不了話,精神也不濟,但都知道他們都是來看自己的,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也在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
否則,睡著后,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醒來的機會。
死對于她來說,是一種解脫,沒什么好怕的,可現(xiàn)在看到這么多人都在為她哭泣,她又有幾分不舍。
崔政擎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痛得不行,他回頭看向裴昱,“阿昱……就沒有什么解藥嗎?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你媽死嗎?她……”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了裴綏走進來的身影。
他的一腔難過和悲傷在這一刻瞬間轉(zhuǎn)換成了憤怒,宛若火山爆發(fā)般的怒意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裴綏,你終于舍得現(xiàn)身了,你看你把你媽害成什么樣了?為了那個女人,你連你媽都不要,你……”
裴綏看都沒看他一眼,目不斜視地走到床沿邊,居高臨下地看了眼躺在床上,臉色和額頭都有些發(fā)青的崔雪蘅。
她眼睛沒什么色彩,顯得十分空洞無神,還有不少紅血絲。
在看到裴綏的那一刻,她眸子里終于恢復(fù)了一絲生機,氧氣面罩里呼出一口氣,氤氳了整張臉。
裴綏似是聽到了她發(fā)出的一聲“額”,知道她想說點什么。
連心率都提高了。
儀器忽然發(fā)出“滴滴滴”的警告聲,崔雪瑩見狀急了,立馬推開裴綏,“你滾!你媽一點也不想看見你!”
說著,她抓住崔雪蘅的手,淚眼婆娑地說,“姐,你別急,別急,我這就讓他走,不讓他礙了你的眼?!?/p>
“喬醫(yī)生!趙醫(yī)生!”裴昱快步上前,喊了一聲守在附近的兩位醫(yī)生。
裴綏的神色并未因他們的惡語相向而有任何變化,自始至終都是冷冰冰的。
包括崔雪瑩推他的那一下,他也無動于衷,就立在那,丹丹與崔雪蘅對視著,在醫(yī)生趕過來時,他收回了視線,往后移了幾步。
整個屋子里的人都面露悲色,不是紅了眼眶,就是在哭。
而他顯得格格不入,那冷漠的樣子,好似躺在那床上要垂垂死去的人不是他的親人,亦不是陌生人,更像是仇人。
裴綏掃了眼心率的儀器,輕蔑地扯了扯唇角,直接轉(zhuǎn)身退到了老太太跟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奶奶。”
老太太心疼地握住他的手,“阿綏,坐會吧,別和他們一般見識?!?/p>
“嗯?!?/p>
裴綏淡淡應(yīng)了聲,順勢坐在她一旁的椅子上。
崔雪蘅又“額額”了兩聲,勉強發(fā)出了兩個音階,“阿綏……”
可她此刻心率不穩(wěn),內(nèi)臟都在隱隱發(fā)疼,這兩個音階變得很低很低,在這個混亂的場面里,誰也沒注意到。
她瞪著雙眼,深深看了眼正在痛哭讓醫(yī)生快救她的崔雪瑩。
不是的。
她不是不想見阿綏,是想和阿綏說兩句話,說她專門留給他的那兩張卡的密碼。
可她什么都沒說,朦朧的視野中,她好像看見虛無的遠處,有人正緩緩朝她走來,還在對她招手。
像是在打招呼。
她不知道時間流逝的快慢,周圍的人和物如潮水般快速褪去,她只能靜靜看著那個人慢慢朝自己走近,似乎距離很遠,那人走得很吃力,也很努力。
她原本還有些激動的情緒忽然就平復(fù)下來了,心率慢慢降下來,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可崔雪蘅還是沒有熬過這一晚,在凌晨四點左右,因體內(nèi)的毒素徹底無法控制,蔓延至心臟,她在一陣昏昏沉沉中,心臟停止了跳動,心率儀器發(fā)出長長的“嘀”的聲音。
徹底將守在屋內(nèi)的眾人全部驚醒,醫(yī)生立即上前查探,可崔雪蘅已經(jīng)落了氣息。
醫(yī)生站直身子,悲痛地垂下眼眸,報告死亡時間,“八月三日,凌晨四點過六分,裴夫人崔雪蘅去世?!?/p>
剎那間,屋子里響起交織在一起的巨大哭聲。
裴綏從屋子里走出來時,崔家的晚輩在往房間里沖。
出了正廳,他立在院落的廊蕪下,望著那棵巨大的垂絲海棠樹,在黑夜里,那雙冷淡幽邃的眸子里淌過一絲情緒,即可就恢復(fù)了平靜。
一陣風(fēng)拂過,吹得院落里的樹葉簌簌作響,不多時,雨珠一滴一滴地砸下。
二十多年前,他“失去”了母親,二十多年后,他失去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