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宮裁所預料的。
災區(qū)百姓因為沒有糧食，只要能吃的都吃，這些野生動物帶有病菌，傳入體內，百姓忿忿中招。再加上百姓缺乏防護意識，相互之間頻繁、緊密地接觸，瘟疫迅速蔓延，前后不過三天的時間，江蘇、浙江、安徽、江西等地大面積受到波及。
整個江南地區(qū)徹底被恐慌的陰云籠蓋。
江寧織造府內，曹寅氣得拍案而起，“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整個江南亂成了一鍋粥，他們倒好！還在大肆斂財，高枕無憂！”
曹颙難耐地咳了兩聲，憂心忡忡，“國難當前，他們再不醒悟，只怕動搖大清的根基啊……”
“噶禮專治，除了皇上，誰的話也聽不進去?！?/p>
曹颙心有不甘，“織造府還能為江寧百姓做些什么？”
“做到做不到為止?！?/p>
門外，有人答復了曹颙。
宮裁從街上回來后，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此刻，她拿著連日繪制出的稿紙圖示走到曹寅面前，“我翻遍所有醫(yī)書，做出了這版改良后的口罩?！?/p>
宮裁雙手呈上稿紙，“織造局有現(xiàn)成的織機與材料，我提議加班開設口罩生產(chǎn)，用雙層棉紗編織口罩?？谡稚a(chǎn)后，優(yōu)先為織造府的機戶、織工及其家屬提供，剩余部分可分發(fā)給織造府附近易感的老人和小孩。”
“百姓沒有防護意識，我們就去教，這場仗不輕松，但總歸要踏出第一步?！?/p>
曹寅看著振振有詞的宮裁，頭一次對她有了改觀。她心有大義，在國家面前，遠比朝廷官吏更有擔當。
他將稿紙按在手下，“織造局有使命在身，上用和宮用的絲綢不能延誤。”
宮裁以為曹寅拒絕，臉色隱有失望。但下一刻，曹寅話音一轉，“我只撥給你一隊人馬，能生產(chǎn)出多少口罩，看你本事?！?/p>
宮裁眼神一亮！她驚喜地看向曹颙，在得到曹颙同樣鼓勵的眼神后，她心情激越的朝曹寅保證，“我一定竭力以赴！”
有了曹寅的支持，宮裁第一時間組建起了這支生產(chǎn)口罩的女紅隊伍。
在她的帶領下，織造局迅速展開緊張而有序的生產(chǎn)。宮裁告訴她們：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她們每生產(chǎn)一個口罩都有可能是在挽救一條生命。
這些女紅也有在城中的家人，知道他們究竟生活在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宮裁的激勵讓她們燃起一往無前的動力。織機的噠噠聲與剪裁布料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織工針線飛舞，臉上寫滿堅韌。
宮裁揉著酸痛的胳膊，滿臉疲憊地走出織造局。
“二爺……”
宮裁怔怔地看著站在院中的李鼎，有些出神。李鼎站在月下，臉上的輪廓被柔和的月光勾勒得清晰可見。他清瘦了許多，但臉色紅潤，一掃病氣。
李鼎看著宮裁，牽動嘴角，“拖宮裁的福，痊愈了?！?/p>
在對視中，宮裁也是釋懷一笑。
經(jīng)歷了生死邊緣的徘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顯得那么微不足道。當生命受到威脅，當死亡的氣息如此貼近，那些曾經(jīng)讓人耿耿于懷的誤會與抽身，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放下。
兩人并肩走在月色底下。
宮裁和李鼎提起這段時間以來，江寧城的變化。說起那些貪官暗中將捐贈的糧食高價賣出時，宮裁義憤填膺，倒是李鼎窸窣平常。
“之前并不是我不想捐款，江南這些官吏我最清楚，雁過拔毛，中飽私囊?！?/p>
宮裁一怔，心中愧疚。
她看李鼎太過表面，對他有太多的誤解，“我……”
“都過去了。”李鼎及時打斷了宮裁，轉開話題，“我明日就回蘇州?！?/p>
“這么快？”
李鼎點頭，憂心忡忡，“瘟疫肆虐，我擔心蘇州織造府也亂成一團。”
“你等等?！睂m裁想到什么，連忙帶著李鼎回到藥房，“這是我改良過的藥方，你和大爺都服用過，見效很快。”
李鼎知道宮裁的本事，沒有跟她推脫。
但宮裁要囑咐的遠不止此，“織造局已經(jīng)生產(chǎn)了一批口罩，你離開前先帶上一車，至少能幫蘇州織造府應付一陣。”
“還有……一定要記得常通風，家中常用生硫磺和石炭消毒?！?/p>
宮裁如數(shù)家珍，李鼎滿眼認真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究竟聽進去了多少。宮裁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拿起搗藥桿往他胳膊上揮打去，“你發(fā)什么愣呢！”
李鼎笑著抓住了宮裁的手，“沒什么，太久沒聽你說過這么多話了，心里激動?！?/p>
宮裁頓了頓，訕訕地抽回手。
李鼎看著她不自在的小動作，笑著將藥方收入懷中，“都記下了，蘇州織造府一定上行下效，不辜負宮裁的殷殷囑托?！?/p>
一次大病讓李鼎穩(wěn)重了許多，看著他步步生風的背影，馬紈不禁低聲喃喃：紈绔子弟若肯浪子回頭，倒也能把這潭死水攪出活魚兒來……
李鼎離開的那日，皇上的密折也送到了江寧織造府。曹寅閱后，氣極反笑，“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曹寅把密折遞給曹颙，曹颙一目十行，一臉無奈地告訴宮裁，“總督告訴皇上，江南疫情已經(jīng)得到控制，不足為患?；噬闲帕怂脑挘熈罱瓕幙椩旄ε浜?。”
宮裁臉色凝重，“總督故意削弱疫情，朝廷根本不會重視?！?/p>
曹寅點頭，“這幾日我會繼續(xù)密折上京，直到朝廷派人接管江南，出手治疫?！?/p>
“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睂m裁一臉鄭重地看著曹寅，“憑我們的力量，管不了整個江南，但至少要護住江寧?！?/p>
“城中盡是橫尸，天氣炎熱，如果不及時處理，只會釀成更大的悲劇。”
曹寅同樣在乎江寧，他親眼看到李鼎和曹颙在宮裁的治療下痊愈，對她信任至極，“你有什么想法?！?/p>
“當務之急，是清理織造府附近的尸體，掩埋或者焚燒，避免病菌擴散?！睂m裁非?？粗匚烈咔暗姆雷o，對曹寅建議道：“我們可以將織造局生產(chǎn)的口罩分發(fā)出去。同時，對每日進出織造府和織造局的人員，進行嚴格地管控，嚴防交叉感染。”
“對已經(jīng)感染鼠疫的百姓呢？”
“可以效仿織造先前的辦法，搭建臨時病坊，將這些病患集中收治。我手中有對癥的良方，只要按時按量的服用，我有信心治愈他們?！?/p>
曹寅點頭，正要說話時，張云章領人走了進來。
“織造，陳大人得知江寧疫情嚴重，不僅捐出了自己的月俸，還發(fā)動了鄉(xiāng)紳捐款，這是賬目?！睆堅普码p手呈上簿子的同時，又指向門口的箱子，“陳大人延醫(yī)制避瘟丹，希望織造能代他施送百姓。”
盡管陳鵬年在武英殿修書，也始終牽掛著民生民計。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曹寅看著捐助名錄心中動容非常。他看向堂中宮裁，“就按你剛剛說的防治方法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跟颙兒商量即可?！?/p>
宮裁再次被委以大任，她不敢懈怠半分，第一時間撲入疫區(qū)，展開救疫行動。
在被瘟疫籠罩的江寧城，宮裁戴著防護口罩，神情凝重地處理感染瘟疫的橫尸。曹颙、曹頤穿梭期間，和織造府的壯丁小心翼翼地搬運。宮裁特意辟出了一片空曠地帶，木柴垛綿延幾里，上面擺放著一具一具因瘟疫而死的尸體，眾人沉默地重復著搬運動作，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哀悼。
“姑娘?！?/p>
下人點燃火把，遞到宮裁手中。宮裁心情沉重地接過，揮下火把，點燃引火物?；鹧嬷饾u吞噬了柴火垛，也吞噬了這些無辜生靈的最后一絲痕跡。宮裁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對他們做著最后的告別。為了防止瘟疫進一步擴散，保護活著的免受瘟疫侵害，她別無選擇。
空氣中彌漫著沉痛和哀傷，宮裁振作轉身，對眾人叮囑道：“口罩和避瘟丹是重中之重，各位務必挨家挨戶發(fā)放，不要遺漏?！?/p>
“是！”
宮裁點頭，她走到曹颙、曹頤面前，“我今日會押送一批物資前往城外?！?/p>
曹颙皺眉，“城外是疫情的發(fā)源地，感染風險更高?！?/p>
“官府封了城，城外沒有救濟，藥材短缺，食物匱乏，如果置之不理，真會淪為一座鬼城?！?/p>
“罷了……”曹颙了解宮裁，見她眼神堅定，也不再勸，“江寧有我，你不必牽掛。城外疫情肆虐，要照顧好自己?！?/p>
“我知道。”
大難當前，哪有什么兒女情長。簡單的道別后，宮裁領著隊伍出了城。除了擔心城外惡劣的情況，宮裁還放心不下家中的衛(wèi)秋桐。自己離開已有半月，也不知道她身體恢復的如何……
宮裁出了城，四周的景象讓她心生寒意，整個鄉(xiāng)村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抽去了所有生機?？諝庵袕浡还蓧阂值乃兰拧７叛弁?，田野和農莊荒蕪一片，不見任何人煙。雞鳴犬吠銷聲匿跡，路邊再不見橫陳的尸體。
宮裁感覺有一只手緊緊地捏著自己的心臟，她沉緩地呼吸著，直到看到病坊里，臉色灰白的藥童。他佝僂著身體用力咳嗽著，已不見當初的生機。
宮裁倒了幾粒避瘟丹，快步朝他走去。
藥童看到宮裁先是一愣，隨即撥開了她遞過來的丹藥，“我染了鼠疫，藥石無醫(yī)?！?/p>
宮裁皺皺眉，不管不顧地將丹藥塞進他的掌心，“比你嚴重的我見多了，現(xiàn)在都活得好好的?！?/p>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鼠疫而已，又不是不能戰(zhàn)勝！想要活下去，你首先得轉變心理，就把這場瘟疫當成是普通的傷寒，積極配合診療，沒什么過不去的?！?/p>
藥童看著宮裁，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但最后還是把囫圇把丹藥噎了下去。
宮裁點點頭，又遞給他幾個口罩，“村莊里的人呢？”
“活著的死了，死了的埋了?！?/p>
宮裁不敢置信地盯著他，“都死……完了?！?/p>
藥童咳了好幾聲，捂著滲血的嘴桀桀笑了起來，“要不是死完了，那群惜命的貪官，怎敢來收拾殘局?！彼f著，指向西面，“前天來了一隊人，就一隊人，一晚上挖出了一個十多米寬的填尸坑。明明能辦好事，抗疫賑濟卻拖了整整一個月！好好的一個西村，硬生生拖成了一座死城！”
藥童垂著發(fā)悶的胸口忿忿質問。
宮裁管不了這些，她指著西面緊張地追問，“你可知道住在西村的衛(wèi)秋桐，她后面情況有惡化嗎？”宮裁回了趟家，發(fā)現(xiàn)那里已經(jīng)人去樓空。
藥童搖頭，“沒聽說過?！?/p>
宮裁一顆心如墜冰窖，藥童見此又寬慰一句，“但幾日前，村中闖出去一群覓食的，不知道你找的人在不在里面?！?/p>
宮裁松了口氣，心中存了幾分僥幸。
了解完城外的情況，宮裁給他留下一半物資，“按著藥方服用，至多半月就能痊愈?！?/p>
藥童看著手里的藥方，直到宮裁走出去很遠，他才急切地站起身，喊住她，“還沒問姑娘名諱?！?/p>
宮裁腳步微頓，轉身看他，“江寧織造局，馬宮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