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那“噔噔噔噔”的腳步,踩得老舊的木質樓梯都在呻吟顫抖,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煞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琴弦上,狠狠揪緊了所有人的神經(jīng)。
正志得意滿看向樓梯口的胡三強,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眼中掠過一絲錯愕和茫然。
準備再次開口施壓的孫波,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堵在喉嚨里,眉頭擰成個疙瘩,疑惑地扭過頭。
孫威和李衛(wèi)國猛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短暫的訝異,隨即是緊繃后的猛然松弛,甚至透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底氣?
陳光陽始終沒動,保持著將兒子護在懷里的姿勢,那血淋淋的手臂隨著樓下腳步的逼近,似乎也微微松了半分力道。
只有他那雙淬著火的眼睛,依舊如同冰冷的雷達,死死鎖定在面色終于開始不穩(wěn)的孫波身上。
門口光線一暗,腳步聲戛然而止。
一個高大雄壯如同林間棕熊的身影堵滿了狹窄的樓道口,鐵塔般站定。
身上的軍大衣敞開,帶著山風夜露的寒氣,皮帽下一張臉膛方正如刀劈斧削,兩道濃黑如刷子般的粗眉下。
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凜冽的審視,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庫房內這混亂緊張到極點的局面。
他的視線穿透了門口的公安戰(zhàn)士,首先落在正被粗暴攙扶著的孫波那兩個試圖搶人的跟班臉上,又飛快掃過一臉煞白、官威暫時被凝滯的孫波。
最后,重重定在渾身是血、手臂還插著裁紙刀的陳光陽身上。
他的目光在觸碰到陳光陽染血的半邊身子。
尤其看清了蜷縮在父親染血懷中的那個淚眼模糊、小臉上掛著血珠和鼻涕泡的小身影時,那張飽經(jīng)風霜、剛硬如鐵的國字臉上,兩道濃眉猛地一掀!
一股火山爆發(fā)般、肉眼可見的狂怒瞬間覆蓋了原本的疲憊!
他粗重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肉眼可見地劇烈起伏,那積壓的怒火仿佛化作實質的寒氣噴薄而出,讓整個庫房的溫度似乎又驟降了好幾度!
“娘了個逼的!”
一聲炸雷似的粗吼。
這聲音不高沉,甚至帶著點剛硬的口音,卻蘊含著巨大的、如同悶雷滾過原野般的憤怒和威壓。
他抬手指了指孫波,又劃拉了一下孫波那兩個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的跟班:
“都給老子原地杵著!”
緊接著,那帶著山風呼嘯般怒火的聲音如同帶著倒刺的冰碴子,狠狠砸向了臉色驟然慘白、額頭瞬間冷汗涔涔的孫波:
“孫波??!你他媽穿這身官衣兒,擱這兒玩什么青天大老爺?shù)男鞍咽剑?!逼著老百姓給你跪下唱《包公賠情》呢?!”
“我操你個瞎媽的,你當你無法無天了?。俊?/p>
來者正是東風縣本地駐守部隊的長官!
是劉老的兒子,陳光陽的好大哥劉鳳虎劉團長!
剛才是李衛(wèi)國給他打電話,說陳光陽的兒子被當成了人質,要在部隊里面調兩個神槍手!
所以一走過來,就看見了這一出戲份的劉鳳虎,眼珠都要氣出來了!
“操你媽的,你爹跟你說話呢!你他嗎聽不見??!”劉鳳虎軍人出身,脾氣爆炸。
那孫波好歹也是縣里面有頭有臉的人啊。
被這么劈頭蓋臉一頓罵,直接就有些掛不住臉。
“劉團長,我也是人民干部,不是隨便讓你辱罵的!”
“陳光陽同志是我們政法系統(tǒng)的顧問!這一切都是我們內部的事兒,你有什么資格來我們這里指手畫腳!”
劉鳳虎直接笑了。
“操你媽的,今天我就告訴你這個不開眼的王八犢子?!?/p>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陳光陽:“陳光陽同志,同樣是我們軍備區(qū)的顧問!這他媽胡三強殺的那人,也是我們烈屬的后代,老子拿他怎么了?”
劉鳳虎話音炸雷似的在走廊里嗡嗡滾,震得老舊的窗框都撲簌簌往下掉灰。
孫波那點強撐出來的官威,在這鐵塔般的漢子面前,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他那張老臉,先是漲成紫豬肝,緊接著又褪得比糊墻的石灰還慘白,腮幫子上的肉哆嗦得跟抽風似的。
他嘴皮子翕動了幾下,想往回找補,可對上劉鳳虎那雙燒紅的銅鈴眼,話全卡在嗓子眼兒里,成了口腥痰。
“劉……劉團長……你……你這……這是誣蔑!什么軍備區(qū)顧問!他陳光陽一個屯子里的……”孫波手指抖得跟雞爪瘋,指著劉鳳虎身后的陳光陽,還想垂死掙扎。
“放你娘的屁!”劉鳳虎大巴掌一揮,跟蒲扇似的。
差點兒扇孫波一個趔趄,“睜開你那倆窟窿眼兒瞧瞧!”
他猛一擰身,對著身后吼了一聲:“文書!”
“有!”一個板正精干的年輕戰(zhàn)士應聲上前,“唰”地一聲抖開一份蓋著大紅公章的文件,直接杵到孫波眼巴前兒。
文件抬頭赫然印著東風縣武裝部的紅戳和軍區(qū)某部的鋼印。
內容寫得明白……茲特聘靠山屯陳光陽同志為我部特別顧問,協(xié)助處理特定區(qū)域資源勘探與應急保障事宜。憑此證,可請求相關單位提供必要協(xié)助與便利。
底下落款的日期,就是幾天前!
走廊里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只剩下胡三強喉頭那種風箱漏氣似的“嗬嗬”聲,和二虎壓不住的抽噎。
李衛(wèi)國和孫威對視一眼,眼里那股憋屈的火氣“騰”地一下全變成了振奮!
原來光陽兄弟真成軍備顧問了!
還是部委聯(lián)合特聘!難怪劉團長來的時候,氣勢那么他媽的猛!
孫波那張老臉徹底垮了,眼珠子死盯著那鮮紅的公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這次是真踢到鐵板上了!
什么縣里領導,人家陳光陽背后戳著軍區(qū)的牌子!
自己那套官威,在這幫軍漢跟前兒,屁都不是!
劉鳳虎壓根不再看孫波那張死人臉,他扭臉,那張黑煞神似的臉膛一沉,沖著身后幾個如同標槍般挺立的警衛(wèi)班戰(zhàn)士厲聲道:
“聽著!現(xiàn)查明,有地方干部孫波,涉嫌濫用職權,干擾軍方特聘顧問執(zhí)行公務!妄圖包庇重案嫌犯胡三強!這王八犢子公然對抗國法軍規(guī)!給老子……”
他手一指臉白如紙的孫波:“把他這身狗皮扒了!然后帶去見夏縣長!”
“是!”兩個如狼似虎的戰(zhàn)士應聲上前。
動作干脆利落不帶半點含糊。一個反剪孫波胳膊,另一個三下五除二,跟褪瘟豬毛似的,“嗤啦”幾下,硬生生把孫波那身簇新的干部服給扯了下來,露出里面皺巴巴的白襯衣。
孫波想掙扎喊叫,被戰(zhàn)士一膝蓋狠狠頂在肋條骨上,當時就岔了氣。
捂著肚子蜷在地上只剩倒抽涼氣的份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孫副縣長?!”他那倆跟班嚇得魂飛魄散,想上前阻攔。
“滾蛋!”旁邊另一個戰(zhàn)士膀子一橫,直接把人撞飛出去,砸在墻上,“再動?妨礙軍務!”
幾個戰(zhàn)士麻利地從腰后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跟捆豬似的把面如死灰的孫波捆了個結結實實。
那麻繩勒進肉里的力道,疼得孫波直翻白眼,哪還有半點剛才的“體面”。
處理了孫波,劉鳳虎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陳光陽跟前。
他那張怒獅般的臉,在看到陳光陽手臂上兀自插著、還在滲血的裁紙刀時,眉頭猛地一擰,倒吸一口涼氣。
“兄弟!你這……”劉鳳虎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滾油似的疼惜和怒火,“遭了老罪了!操他姥姥的胡三強!老子非把他蛋籽兒擠出來炒菜不可!”
他小心翼翼避開陳光陽手臂上的刀,用那只長滿老繭的蒲扇大手,猛地攥住陳光陽完好的那只胳膊,用力捏了捏。
“虎哥……謝了?!?/p>
“謝個屌!”劉鳳虎眼窩子有點紅,狠狠一擺手,回頭沖著還在發(fā)呆的醫(yī)護人員吼了一嗓子,嗓門炸雷似的:“還他媽愣著干啥!大夫呢!給我兄弟治傷!還有那小崽子!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吼完,劉鳳虎才轉過身,那雙虎目一掃,先落在陳光陽懷里那小人兒身上。
二虎小臉煞白,糊著淚、血和鼻涕,剛才嚇得夠嗆。
這會兒被他爹和老劉這驚天動地的“扒皮戲”又給驚住了,呆愣愣地睜著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還掛著淚珠兒。
頓了頓,然后對著劉鳳虎說道:“大爺,你真尿性……”
“小虎崽子!”劉鳳虎聲音瞬間軟了下來,故意咧嘴,想擠出個安撫的笑容。
可他那張刀劈斧鑿似的黑臉上,這會兒還帶著煞氣,這笑就顯得有點嚇人又滑稽。
他笨拙地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想摸摸二虎的小腦袋瓜,又怕自己手粗傷了孩子,懸停在半空:“二虎?害怕沒?大爺來了!沒事兒了!看大爺把那壞蛋老登兒蛋捆上了!跟捆年豬似的!明個兒就拉出去斃了!給你和爹出氣!誰敢動咱們二虎?誰敢動俺老劉的侄子?老子活拆了他!”
這帶著濃重口音的糙話,卻讓驚魂未定的二虎莫名感到一陣安穩(wěn)。
他盯著地上那個被捆得像粽子、還在哼哼唧唧的孫波,又看看旁邊比大炮仗還兇的虎大爺,再看看自己爹血糊糊的胳膊,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虎大爺他……他捅我爹!還想弄死我!”他伸出臟乎乎的小手,指著地上攤著的胡三強,“還有那個!他說……白弄死……嗚嗚嗚……”
“操!”劉鳳虎一聽“白弄死”這仨字兒。
剛壓下去的火“騰”地又頂上了天靈蓋,猛地扭頭,眼珠子里的兇光跟燒紅的烙鐵一樣釘在胡三強身上,從牙縫里磨出幾個字,冰冷刺骨:
“好!好得很!想白弄死我侄子?老子讓你嘗嘗啥叫黑弄死!”
他沒直接動手,而是對著剛才捆孫波的那兩個戰(zhàn)士狠聲道:“聽著!這雜種,傷人、劫持兒童、謀殺未遂、還有前頭的老賬!給老子看死了!傷一丁點都不行!”
后面四個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后槽牙里崩出來的,“你倆,今晚就蹲這!眼珠子給我瞪圓嘍!”
“是!團長!”兩個戰(zhàn)士挺胸收腹,立正怒吼。
李衛(wèi)國和孫威立刻帶人上前,把如喪考妣的胡三強像拖死狗一樣拖下去。這一次,沒人再敢阻攔半分。
這時,醫(yī)生已經(jīng)拿著剪子繃帶哆嗦著湊到陳光陽跟前:“同……同志……忍忍啊,得先把刀拔出來止血……”
陳光陽嗯了一聲,把懷里終于放松下來,眼皮子開始打架的二虎,輕輕遞給旁邊被剛才陣仗嚇呆了的護士:“抱我兒子去檢查,看看脖子,還有驚嚇,該吃藥吃藥?!?/p>
他剛說完,劉鳳虎一個眼神示意,他那貼身勤務兵小王立刻跟了上去:“護士同志,我跟著!放心!”
走廊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醫(yī)生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那柄還插在陳光陽胳膊上的裁紙刀。
冰冷的鑷子觸碰到傷口邊緣的瞬間,劇烈的疼痛讓陳光陽額頭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兩條棱子,一聲沒吭。
劉鳳虎就蹲在旁邊看著,他那雙磨盤似的大手攥得嘎巴響,恨不得替兄弟挨這疼。
趁著醫(yī)生操作的當口,劉鳳虎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急切:“兄弟,老爺子剛才和我在一塊,剛才他也想要來,但是我沒讓。”
“嗨,讓老頭跟著操心干啥?”陳光陽搖了搖頭。
“也對,咱們哥們不矯情那個,對了,回頭去我們團里一趟,有幾個別的軍區(qū)的同志不信你是神槍手,還要和你比試一番呢?!?/p>
陳光陽晃了晃手:“得一陣子能握槍了?!?/p>
劉鳳虎看著陳光陽胳膊上的貫通傷,嘆了一口氣:“沒事兒,等你啥時候好了再說!”
陳光陽也點頭:“啥也不多說了啊虎哥!”
劉鳳虎頓了頓,“還有另外一個事兒,是等你徹底好了,你找我,我和你說一說。”
陳光陽點了點頭。
劉風虎做事兒雷厲風行,拍了拍陳光陽的肩膀。
然后又拿出來了用子彈殼做的一個坦克送給了二虎,然后這就轉身離開了。
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氣還沒散盡,只留下幾灘刺眼的暗紅和一地狼藉。
胡三強被粗暴拖走的“刺啦”聲,以及孫波那殺豬般的干嚎被樓道吞沒后。
病房里驟然沉寂下來,只剩下二虎壓抑不住的細弱抽噎和陳光陽略顯粗重的呼吸。
醫(yī)生額角掛著汗,小心翼翼地用剪開陳光陽臂上浸透血污的殘袖。
那柄插在肌肉里的裁紙刀,在冷光燈下閃著森然的光?!巴?,千萬忍著點……要拔了?!贬t(yī)生聲音有點抖,鑷子尖兒碰了碰冰冷刀柄。
陳光陽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里擠出個含混的音節(jié):“嗯。”
就在醫(yī)生手底下發(fā)力的前一刻,一只小得可憐、沾滿血污和淚痕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
輕輕抓住陳光陽另一只大手冰涼的手指頭。
“爹……”
二虎不知何時又從護士懷里扭過身,小臉上全都是心疼,嘴巴憋在一起,說話還帶著顫音:“疼……不?”
這一刻。
陳光陽為了兒子死都愿意。